210/著:今宜睡

莫老爷子威信仍在，话音落，无人再敢出声。

秦氏的抽噎声明显压低，文氏和莫念秋立刻就闭嘴了。

视线从莫惊春、莫少谦和莫失让身上扫过，他便从藤椅上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座快要倒塌的老房子，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莫老爷子先用双手撑着藤椅的扶手，把身体往前倾，然后膝盖慢慢伸直，腰慢慢挺起来，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腿在发抖，膝盖骨咔咔地响，整个人的重心不稳，晃了两晃才站稳。

莫失让上前一步想去扶莫老爷子。

手已经伸出去了，手指微微张着，指尖几乎要触到莫老爷子的手臂。

可就在这时，莫老爷子居然挡开了莫失让的手——不是什么激烈的动作，只是轻轻地把他的手拨开了，像是不需要，也像是不想。

那一下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地扇在莫失让脸上。

莫失让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指尖还带着窑泥的白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莫惊春看见他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蝴蝶被风吹了一下翅膀，轻轻地、飞快地抖了一下。

缓慢而又略显笨拙的，甚至可以说是踉跄的，莫老爷子转身走进了正堂。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从前矮了一截，背也驼了，肩膀也垮了，走路的步子很小，一步挪一步，像在丈量什么。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才继续往里走。

秦氏还是在抽噎，她显然没想到莫老爷子会是这个反应，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嘴巴半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知道是想继续哭还是该收声。

她看了看莫失良，莫失良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再哭了，先进去再说。

莫失良瞥了莫失让一眼，眼中满是嫌隙。

他跟在莫老爷子后面就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丢下似的，三步两步就跨过了正堂的门槛。他走路的姿态倒是没什么毛病，腰板挺得直直的，步伐矫健，不像是一个“在外面吃了多少苦”的人。

莫少阳也撑着脖子看，当看到他爹紧跟莫老爷子的步伐后，他也赶忙紧随其后。

果然，莫少阳的腿有些问题。

他右腿不敢用力，每走一步都要先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再把右腿拖上来，像一个坏了轮子的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蹭。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咬肌微微鼓着，显然是在忍痛。

莫惊春余光瞟到文氏和莫念秋，两人靠在一起一边抹眼泪，一边相互对眼色。但没有一丝眼神是留给莫少阳的，简单说，就是对莫少阳不管不问。

暗叹一口气，莫惊春皱皱眉，心里有疑惑还有些不忍心。

秦氏被莫少谦拖扶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莫失让，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头，跟着莫失良进了正堂。

文氏和莫念秋对视一眼，两人也赶忙起身。

文氏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被莫念秋搀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莫念秋的脸上也带着泪，但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怨恨，又像是委屈，又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

莫惊春看着她的眼睛从自家人身上一一扫过去，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当看到自己时，可能是没想到对方居然也在看自己，瞬间慌乱不已，眼神飘到一边，心虚的很。

“爹，咱们也进屋吧。还有二伯，对了，我忘夏姐和老姑呢？”

莫惊春收回目光，转向站在一旁好似透明人的莫失俭。

莫失俭一直站在正堂门口，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脸上的表情是莫惊春熟悉的——那种因为没儿子而刻进骨头里的自卑和懦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脱不下来也遮不住。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去摸自己的衣角。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跟着掉了眼泪还是被风吹的，嘴唇微微发颤，脚下的泥地上已经被他蹭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莫惊春喊他的时候，他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似的，猛地抬起头。

“啊？哦，有一窑别的府定的骨瓷瓷器，刻的是咱‘德润窑’的字号，问月不放心，和忘夏一起守着。”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回答莫惊春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们两个姑娘家在窑上过夜，我心里也不踏实，但问月那孩子犟得很，说要盯着烧成，怕有人做手脚……”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莫惊春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莫惊春点点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