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著:今宜睡
秦氏哭嚎着扑到莫失让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扣住了莫失让的袖口,扣得那么紧,连指节都泛白了。鼻涕眼泪说来就来,鼻头一酸,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了下来,鼻子里还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可仔细看,那泪珠子只挂在脸上,眼睛下面湿了一片,可眼睛里却干得很,像一口枯井,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底下全是干裂的泥土。
秦氏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做出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可嘴角的弧度控制得不太精准,隐隐约约地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往莫失良那边使了个眼色。
那一眼很快,快到站在旁边的莫惊春差点没捕捉到——秦氏的眼珠子往莫失良的方向斜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被人发现似的。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该你了。
莫失良心领神会。
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动了。
他先踢了文氏一脚——那一脚踢在文氏的小腿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踢在胫骨上。
文氏“嘶”了一声,猛地抬起头,对上莫失良的目光。
莫失良那目光像一把刀,冷冰冰地剜过来,文氏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像被人按下了开关似的,那张木然的脸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哭声就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她开始嚎啕大哭。
文氏的哭和秦氏不一样。
秦氏的哭是演的,但文氏的哭是真的——可能是在外面切切实实受了苦,她的神色和眼泪都不作假。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砸在台阶上,砸在她那件靛蓝色旧褂子的前襟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
文氏的哭声先是低低的、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鼻翼翕动,然后逐渐变大,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像一扇生了锈的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声响。
她抱着莫念秋,把脸埋在女儿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莫念秋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那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莫失良也哭了起来。
他的哭是那种男人的、硬撑着的、终于在亲人面前绷不住了的哭法——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带着鼻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
一边哭还一边用手背擦眼睛,擦得眼眶更红了,可莫失良擦眼泪的动作太大,太刻意,像是在给人看——你们看,我在哭,我真的很伤心。
“老三!你可得帮帮大哥啊!我们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如今就指着你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音,带着那种“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的绝望。
可莫失良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看莫失让的脸色,那眼神里的算计和试探,和脸上的悲痛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伤心,还是只是在演一场精心排过的戏。
莫少阳也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抹眼泪。
他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仔细听,没发出什么声音。
而腿似乎有些不适,站了一会儿就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右边换到左边,然后又换回来。眼睛从袖子上方露出来,阴鸷地盯着三房的人。
那目光阴沉沉的,像冬天的阴天,看不见太阳,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莫念秋已经抱着文氏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尖利,带着少女特有的脆亮,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她的眼泪把文氏肩头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她和文氏一样,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在配合着演。
一家子哭成一团,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哭声在院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莫失让站在原地,看着抓着自己袖子又哭又喊的老太太,看着哭成一片的莫失良一家子,他明显地慌了。
身体微微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耳朵根子红了,那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是该去扶老太太,还是该把手抽回来,还是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莫失让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目光从秦氏脸上移到莫失良脸上,又从莫失良脸上移到莫老爷子脸上,最后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莫惊春看在眼里,心里一酸。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他是一个不善于应对这种场面的人,不善言辞,不善拒绝,不善撕破脸。他可以一拳一拳地把泥土揉成胎,可以一窑一窑地把瓷器烧出来,可以一个人扛起整个“德润窑”的重担,但他应对不了秦氏的眼泪和莫失良的哭诉。
他应对不了“家人”这两个字压下来的重量。
莫惊春款款上前,对着秦氏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