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姿态端庄,像是根本没被这一院子的哭声影响分毫。她先整了整衣襟,然后将手交叠在腰侧,微微屈膝,头低下去,动作一气呵成,挑不出半点毛病。
“祖母,大伯,大伯娘,有什么先进屋安置下再说。现下这样,也太不成体统了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把那一团乱麻似的哭声剪开了一个口子。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责怪,也没有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样闹下去,不成样子。
“对,祖父,我们家的事还是我们自己关上门解决的好,不要给外人看了笑话。”
莫少谦也上前一步。
他的动作比莫惊春更强势一些——他没有行礼,而是直接伸手搀住了秦氏的胳膊。
那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不轻不重地架住了秦氏的身体,既不让她挣脱,也不弄疼她。
莫少谦的力气用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把秦氏从莫失让身边“请”开,又不显得粗暴。
......
至于语气,莫少谦比莫惊春更冷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讨论。
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口看了一眼——院门外已经影影绰绰地站了几个看热闹的邻里,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还有一个小孩子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热闹,嘴里还啃着一截甘蔗。
秦氏的哭声顿了一下,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半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三房的这两个小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而且站出来得这么自然,这么理所当然,让她一时之间找不到继续哭下去的理由。
下意识的,秦氏朝莫失良看了一眼。
莫失良也收了哭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的表情已经从悲痛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尴尬和恼怒。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
莫少谦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半扶半架着秦氏,转向莫老爷子,语气平静而有力:“祖父,先进屋吧。”
莫老爷子本来一直没说话,甚至他还专门转过脸去。他的手撑在额头上,手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半边绷紧的嘴角。他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有几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显然,秦氏和莫失良这样闹,他是默认的。
莫惊春看得很清楚——莫老爷子没有阻止,没有劝说,甚至连一声呵斥都没有。他只是在旁边坐着,用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没有推波助澜,但他也没有拦着。
他在等,等三房的人心软,等莫失让点头,等一切尘埃落定,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住下来,被人伺候着,被人供养着。
但是,莫失让会心软,别人可不会。
......
作为三房长孙,似乎如今也是三房话事人的莫少谦开了口,莫老爷子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了。
而且因为夜深人静里秦氏、莫失良和文氏等的哭声,周围确实有不少热心邻里都起身来看热闹。
莫老爷子余光扫到院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有拿着抹布的,有端着绣架的,有披着衣裳的,有抱着孩子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兴奋的光芒。
有人认出了莫失良,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莫家老大吗?不是赚大钱去了?!”
另一个人接腔:“你看那样子,像是发了财回来的吗?”
“嘘——小声点——”
“啊,那不是莫老爷子,这是偷跑回来了?!”
“偷跑,他不要命了。”
“那他怎么回来了,诶呀,还有老大媳妇和孩子们......”
“莫老三有本事,莫老大更有本事!”
......
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虫,嗡嗡嗡嗡地围着院子转。
莫老爷子终于把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哭什么哭,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声带生锈了一样。
但语气里的威严还在,那种当了半辈子家、说了半辈子算的威严,像一把钝刀,虽然不快,但砍下来还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