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著:今宜睡

在莫惊春的建议下，莫失让专门让莫少谦回了趟府城，只为请府城最有名望的郎中诊治莫老爷子。

可就如此，也止不住莫老爷子慢慢流逝的生命力。

送走郎中，莫失让又在榻前守了一天一夜。

他寸步不离，连口水都没喝，就那么守在榻边，握着父亲的手。

莫少谦在一旁陪着，时不时递一杯水过去，莫失让接了，却常常忘了喝，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莫老爷子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目光空空洞洞的，一句话都不说，像是屋顶上有什么东西是他这辈子都没看过的。

昏迷的时候，他的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像一个字，有时像半个字，凑近了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此时的莫老爷子，已经水米不进了。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正房的青砖地面上，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

莫老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的清醒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清醒是迷糊中短暂的清明，一闪而过。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清明了很久，那双浑浊了多日的眼睛忽然有了光，像是在黑屋子里点了一盏灯，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亮着的。

他缓缓地转动头颅，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在屋里扫了一圈。

秦氏坐在榻边，身子还是那样直，可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天一夜里又深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莫问月跪在榻尾，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莫失让伏在榻前，脸色比病人还要灰败难看。

莫失俭伏在另一侧，眼眶红红的。

莫少谦坐在莫失让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双手规矩的放在腿上，指尖微微蜷着。

莫惊春、莫恋雪和刘氏母女三人坐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各种布料，只一眼就知道在做什么。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赵氏和莫忘夏，手上也是针线和白布。

莫老爷子时日不多，该准备的需要提前准备起来。

莫失良不在。

他去高家商量婚事了。

莫少阳也不在。

他跟着莫失良一起去的，说是去“帮忙张罗”，其实人人都知道，他是去高家喝酒吃肉去了。

高家有钱，席面上少不了山珍海味，比在这老宅里守着一个要死的人强得多。

莫念秋在厢房里。

听说她对着镜子试戴了高家送来的嫁衣和首饰，试了一下午，换了好几身衣裳，每一身都要对着镜子照半天。

文氏在旁边陪着，母女两个有说有笑的，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隐约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

莫老爷子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莫失让脸上。

停住了。

“老三。”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轻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可莫失让听到了。

他在榻前跪下来，膝盖磕在脚踏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凑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父亲脸上每一条皱纹的走向，近到能闻到父亲身上那股浓烈的药味和衰朽的气息。

“爹，我在。”

莫老爷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在用力积攒说话的力气，又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那两片干裂的唇皮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最终，莫老爷子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自己胸前。

那只手抖得厉害，手指头颤个不停，指节弯曲着，像是举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他的指尖隔着衣襟点在自己胸口上，一下，又一下，点得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到。

莫失让会意，赶忙伸手去掏莫老爷子的衣襟。

手伸进去的时候，他摸到了贴着皮肤的一个小布袋。那小布袋缝在里衣的带子上，系得很紧，像是长在衣服上一样。

莫失让的手指笨拙地解了好一会儿，才把带子解开，把小布袋掏了出来。

小布袋是藏青色的棉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东西。布袋的口用红绳扎着，扎了一个死结，莫失让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他把手伸进去，从里面倒出来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大拇指粗细长短的小铜条，落在莫失让的掌心里，沉甸甸的，铜色光亮无比，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铜条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那是经年累月被人拿在手里摩挲出来的包浆，温润细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莫失让把铜条翻过来一看。

在铜条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德润”。

那两个字的笔画遒劲有力，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古朴端方的气度。

字口里嵌着暗色的印泥痕迹，那是几十年、上百年盖在瓷器底部留下的印记，洗不掉，擦不去，像是长在了铜条里。

是祖上留下来的“德润”字号的印章！

莫失让的呼吸一滞。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谁不认识这枚铜印？！

谁不知道“德润”两个字对莫家意味着什么？！

那是比天青釉配方更久远的东西，如果说天青釉配方是莫家在这浮梁地面上立足的根，那这“德润”字号就是莫家的精气神。

老宅莫家的瓷器底部盖上的每一个“德润”字样的印记，都是出自这枚铜印。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代传一代，传了不知道多少年，传到了莫老爷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