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的。

莫老爷子用尽全力将那枚铜印从莫失让的掌心里拿了起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铜印在他指尖颤巍巍的，像是随时都要掉下去。

他把铜印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抬起头来，嘴巴翕动着，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一开一合，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莫老爷子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人群，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不知道在看谁，也不知道要找谁。

所有人都愣住了，七嘴八舌地猜着莫老爷子的心思，可谁也猜不透。

秦氏不愧是老夫老妻，她突然抬头，冲着莫问月大喊了一声。

“阿月，你来你爹面前！”

莫问月正跪在榻尾哭，听到秦氏这一声喊，猛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秦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做什么！”秦氏的声音又急又硬，“过来！”

莫问月慌忙擦了擦眼泪，膝行着爬到莫老爷子跟前，跪在脚踏边，凑到父亲面前。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头发散乱着，狼狈至极。

莫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嘴角突然扯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嘴角确实是往上弯了弯。

他的眼角淌出了两滴浑浊的泪，顺着鼻梁两侧的沟壑往下流，流进了那些深深的皱纹里。

他抖着拿着铜印的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莫问月。

那只手抖得厉害，铜印在莫问月面前晃来晃去，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可方向是准的，一直在往莫问月的方向靠近，一寸一寸地靠近。

莫问月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枚铜印，又抬起头，看了看父亲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爹……我是女的……”

她的声音又小又怯，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不敢伸手去接，只是跪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德润”字号是莫家除了天青釉配方之外第二重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的。这是规矩，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规矩，从来没有破过。

“你爹给你，你就拿着！”

秦氏的语气硬得很，硬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整个正房的人都被她这一声震住了，谁也不敢吭声。

“你是想让你爹走得不安心？！”

莫问月浑身一震，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掉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水渍。

她咬着嘴唇，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来，手指颤着，将那枚铜印从莫老爷子手里接了过来。

铜印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温热的，带着莫老爷子手心的温度。

莫问月把铜印贴着自己的胸口，双手合着，紧紧地攥住，攥得指节泛白。

那铜印就贴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那块铜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莫老爷子看着女儿将铜印放进前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最后一盏灯在风里晃了晃，晃得很厉害，可到底还是亮着的。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莫失让身上。

他伸出手来，握住了莫失让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手指弯曲，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要把莫失让的手骨捏碎。

他握得很紧很紧，紧到莫失让感觉到了疼，可他没有挣，也没有吭声，就那么让父亲握着。

莫老爷子的手指头在莫失让的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只按了一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一下。

——就像是每一次用“德润”铜印做版的时候，拿起来，蘸上印泥，对准瓷坯的底部，稳稳地按下去，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印记。

一下。

就是一下。

然后，莫老爷子的手松了。

那根手指从莫失让的掌心里滑了出去，滑得很慢，像是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飘悠悠的，终于落在了地上。

那只干瘦的手垂落在榻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握着什么东西。

莫老爷子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闭得很慢，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舍不得合上这双眼睛。

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像是一扇门在一点一点地关。最后合上的那一刻，眼角还挂着两滴泪，在烛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但不会再有声音从那两片嘴唇里发出来了。

秦氏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哭。

从始至终，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慢慢地站起来，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力才能完成这个动作。

站直了身子，秦氏理了理衣襟，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转过身去，朝门口走。

她的步子很稳，脊背很直，却一摇一晃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可又始终没有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了起来，昏黄的光照着青砖地面，照着檐下的阴影，照着那些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的仆妇们。

秦氏对着院子说了一句。

“去吧，给老大报丧。”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像在说“把门关上”，像在说“把灯点上”，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平淡得像这一句话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粗使仆妇应了一声，匆匆地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