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著:今宜睡

莫老爷子咽气的消息传到高家的时候，莫失良正在高家的正堂里，和高仲闲以及十数位或高家族老或在浮梁有名望的人在商议“纳吉”的事宜。

据当时在场伺候的下人后来说，那传话的小厮刚把话说完，本来酒酣耳热的气氛，瞬间无人说话。

而莫失良整个人更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足有好几息的功夫。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是惊，倒像是戏台上的伶人忽然忘了词，就那么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截发黄的牙。

然后莫失良猛地回过神来，仰头把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道，他也顾不得擦，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起头时，眼角已经泛了红，莫失良伸出两根手指，抹了抹那里似有似无的水光，嘴角扯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来。

“人死不能复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爹啊，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得了‘官’字号，复烧了我们老莫家的天青釉，光宗耀祖，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他老人家走得体面，走得风光，我这做儿子的，心里头也替他高兴。”

莫少阳就坐在他下首，闻言立刻把肩膀一缩，头一低，两个手捂在脸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含糊糊的呜咽声。

他不断地点头，像是在赞同他爹说的每一个字，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祖父他老人家……祖父……”

......

父子两个一唱一和，一个哭中带笑地讲道理，一个埋头缩肩地陪着掉眼泪，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出早就排演好了的戏文。

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能在高家的正堂里坐着的，都是在浮梁县城里打了半辈子滚的老油子，谁还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节哀顺变”、“莫兄保重身子”等等的劝慰声立刻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句接一句，挤满了整间屋子。

有人递帕子，有人拍肩膀，有人端茶，有人叹气，把场面撑得十分热闹。

可热闹归热闹，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人家死了爹，这酒还怎么喝得下去？再坐下去就是不识趣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人站起身来，对着高仲闲拱了拱手，又转过身来对着莫失良弯腰作揖，满脸的同情和沉重，嘴里说着“府上遭此大变，我等不敢叨扰，改日再登门吊唁”之类的话，抬脚就要往外走。

哪知道莫失良动作比他还快，一步跨过去，伸手就把那人的袖子给拽住了。

“周兄留步，留步！”

莫失良把人拉得一个趔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悲戚戚的神色，嘴里说出的话却叫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事还没说完呢。寺院那边还需你去转圜一二，请大师给算个好日子，越快越好。”

那姓周的袖子还攥在莫失良手里，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两张，才不可置信地反问道：“莫兄，你这话的意思是……高莫两家的婚事，还继续办？”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声音霎时落了个干净。

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莫失良身上。端茶的忘了放下杯子，拍肩膀的手还悬在半空，就连正在往袖子里摸鼻烟壶的那位也停了动作。

一时间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窗外廊下的画眉鸟不识趣地叫了两声。

高仲闲坐在主位上，手里拈着茶盏的盖子，慢悠悠地撇着浮沫。

他先是微微眯了眯眼，随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来，弯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尾，把那里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办，怎么能不办。”

莫失良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嘴，把手一挥，声音斩钉截铁，全没了方才说起老爷子咽气时那副沙哑哽咽的调调，“热孝里办，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笑模样来。

......

莫念秋和文氏去府城采买成亲用的东西。

两个人带着高家给的聘银，在府城的铺子里转了一整天，从绸缎庄逛到首饰铺，从胭脂水粉摊逛到鞋帽坊，大包小包地往回拎，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乎饭都是在街边摊子上对付的。

所以莫老爷子咽气的消息，母女俩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彼时莫念秋正站在绸缎庄的柜台前面，手里捏着一块大红色的锦缎，对着日头翻来覆去地看光泽。

那缎子红得像火，像血，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潋滟的光，映得她整张脸都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