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著:今宜睡

莫少阳是后来才来的。

他走进老宅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帮忙收拾善后的几个婶子都愣住了。

这莫家大少爷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啊！

——左脚踩下去的时候是正常的，稳稳当当的，可右脚跟上去的时候，膝盖却像是撑不住力似的，往外侧一撇，整个人就跟着往右边歪一下。

然后他再用力把身子撑正，迈出下一步，再歪一下，再撑正。

那样子像是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一截，又像是膝盖里头少了什么东西，撑不起身子的重量。

简单说，就是一瘸一拐的。

几个婶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大少爷啥时候瘸了啊！

邻里妇人的异样眼光并没有让莫少阳有丝毫不适，他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那笑容灿烂极了，像是他腿上的伤压根不存在似的，像是今天是什么大喜的日子似的。

莫少阳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去了，露出两排微微发黄的牙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亢奋的光。

那光不正常，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了头，烧得太旺了，旺得让人心里发毛。

莫失良一看见莫少阳来了，神色一下子也亮堂了起来。

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腰杆挺得笔直，脖子伸得老长，像是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援兵，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莫失良朝莫少阳看了一眼，莫少阳也朝他看了一眼，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一起，交换了一个旁人看不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默契，有得意，还有一种“你知我知”的算计。

像是两个人之间藏着一个什么秘密，这个秘密让他们觉得安心，觉得胜券在握。

莫惊春冷笑一声，微微眯起眼。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又冷又利，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果然，莫失良挺了挺胸脯，又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又响又亮，像是要把方才被莫失让压下去的气势重新找回来似的。

他站起身来，把手往腰上一插，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这老莫家的天青釉，就是咱们正枝的。以前几辈子人可从来没说过传给分支的话，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在莫失让和莫失俭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慷慨起来：“不过如今嘛，二弟三弟你们也是莫家的人，这天青釉拿出来大家一起用，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天青釉烧出来的瓷器，每一件，老宅要分两成的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恩赐。

莫少阳立刻接上了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瘸一拐的步态让他显得更加殷勤卖力。

与此同时，他还对着莫失让和莫失俭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笑容堆得层层叠叠，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和亲昵。

“二叔，三叔，我爹这也是为了咱们老莫家好。祖父在天有灵，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也得夸二叔三叔你们是这个——”

莫少阳把那竖起来的大拇指往两人面前伸了伸，像是在哄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顿了一下，莫少阳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劝诱，他接着说道：“等二叔三叔以后到了地底下，见了祖父和列祖列宗，也能跟他们交代不是？二叔，三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可不就是嘛！”

莫失良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莫少阳这话说的太好了，不愧多读了几年书！

他的笑声在正堂里回荡开来，格外的响亮，格外的刺耳，像是一面破锣被人用力地敲了一下，嗡鸣声在房梁底下久久不散。

“等咱们兄弟仨以后见了爹，爹肯定高兴死——”

莫少阳也跟在后面“哈哈”大笑起来，父子俩的笑声搅在一起，此起彼伏，震得供桌上的烛火都跟着跳了跳。

......

正堂里其他人没有一个笑的。

秦氏闭着眼转佛珠，莫问月握着拳看着莫失良、莫少阳这对父子，莫忘夏攥着莫惊春的袖子，手指头都在发白。

谁也没想到，最先站出来的是莫失俭。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膝盖磕在了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得疼。

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急切地想说出来，可越是急，越是说不利索。

最终，莫失俭还是开口了。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磕绊，但语气是认真的，认真到近乎笨拙的地步。

“天青釉是阿春复烧出来的。那配方是阿春烧烂了多少窑才试出来的，一窑一窑的废瓷片堆在窑口后面，堆得比人还高，那都是阿春的心血——”

“老二！”莫失良打断了他，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是一把刀横着切过来，把莫失俭后面的话齐齐斩断。

他把腰叉得更开了，肚子往前挺着，下巴也抬了起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着莫失俭，“你就说，天青釉是不是咱们祖宗传下来的？你就说，咱爹是不是正枝？”

莫失俭被他这一连串的问句砸得有些发懵。

他再次说不出话。

嘴张了又张，又合上，又张了张，再合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莫失俭看了莫失良一眼，又看了莫失让一眼，像是在求救，可莫失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伯，你不就是欺负我爹嘴笨吗？！是，你说的没错，天青釉配方是咱莫家传下来的，祖父也是正枝，但祖父并不是嫡长，况且，祖父是正枝，大伯你，我爹，三叔难道就不算是正枝所出？！”

莫忘夏看不得亲爹手足无措，被逼迫的哑口无言的状态，站起身回护道。

“你个丫头片子，你爹还在呢，没你说话的份！”

莫失良脸上一红，却不回答莫忘夏的话，而是大声呵斥。

——他很清楚，他回答不了，也就只能转移话题了。

“大伯......”

莫忘夏还要说，却被莫失俭拉住。

莫失俭摇摇头，让莫忘夏别说了，他还是老派思想，怕自己闺女反驳莫失良的事传出去，被说不敬长辈，坏了名声。

莫忘夏愤愤坐下，只能不再说话。

莫惊春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莫失俭今日能第一个开口，已经出乎人意料，以后的事，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