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著:今宜睡
“三房分家所得依然归三房,二房净身出户,本就不该。故而长房得六成家产,二房得两成,剩下两成,归于幼女问月。天青釉釉水配方,为莫家人共有。”
“东西已经分好了。”
秦氏把那张纸念了一遍之后,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正中间,用一只茶盏压住了纸角,免得被风吹跑。茶盏是旧物,底足有一道冲线,倒也不漏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压在那儿,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本旧年的账簿,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也听不出半分商量的余地。一字一句,都是定局。
“窑和作坊一分为二,一半归二房,一半归阿月。三进老屋归长房。问月出嫁之前,我带着问月跟着长房过。存银我也留着养老,不分给你们了。谁有意见?”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又极长。长到能听见正堂外锔瓷风铃的叮当声,长到能感觉到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人的脚踝滑过去,凉飕飕的。
莫问月也在场。
她从进门起就坐在角落里,方才秦氏让莫惊春和莫忘夏“回去”的时候她就要说话,却被莫惊春和莫忘夏两人一边一个拉住了袖子,按住了手,硬生生把她摁回了椅子上。
那两个人的手都用了劲,像是告诉她——不要和秦氏唱反调,那是你娘。
但是,此刻听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
莫问月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拿了过来,捧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陌生人的笔迹。
那纸上的字她其实都认得,字迹是谁的更不用说,可那些笔画凑在一起写出来的字,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
看完了,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莫问月笑了。
那笑容苦极了,像是把黄连嚼烂了之后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来的。
嘴角往上扯着,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地憋住了,不肯让它掉下来。
她的睫毛颤了又颤,到底没让那滴泪落成。
“娘,”她的声音发颤,嘴唇也在发抖,那颤抖从嘴唇蔓延到下巴,又从下巴蔓延到整个下颌,像是大冷天站在风口里冻了许久。
“大哥把配方都卖了。爹是被他活活气死的。他连奔丧都不来。您还给他老宅?”
她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扯出来的,带着血丝,带着倒刺,把她自己的喉咙刮得生疼。
豆蔻年华的少女,声音本来是好听的,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鸟叫,可这会儿那声音变了,变得又涩又哑,像一把钝刀子割布。
“阿月,”秦氏不赞同地看向莫问月,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明显她没想到质问自己的会是自己最疼爱的闺女。
虽说自从“赎罪”回到老宅,莫问月很多事都“逆着”自己,可当众反驳自己这还是第一次。
她沉了声,第一次语气严厉地说:“这是你爹留下的,他去的时候你也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也清楚得很,根本就没提这纸的事。”
她的语气不算重,可那其中的寒意,像是深秋的井水,不急不缓地漫上来,把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没提,我爹没提您就照办?”
莫问月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响,像是谁用指甲在瓷器上划了一道,又像是夜半时分什么东西碎了,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胀,心里发紧。
她憋红着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伸手指着莫失良,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随时都要从枝头上掉下来。
“没提是因为爹说不出话了!他临走的时候说不出话,手都拿不起来,他拿什么提?!拿什么改?!”
她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刷地一下淌了满脸。
那眼泪来势汹汹,像是憋了许久的一股洪水,终于决了堤,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可莫问月没有去擦,就那么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把她的声音泡得又潮又涩。
“大哥他把阿春辛辛苦苦调出来,咱老莫家好不容易复烧的天青釉配方卖了,卖了!因为这事儿爹被气死了!娘,你这是要把爹的死当成没发生过?他是被大哥气死的!您坐在那里转佛珠,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破了,像一面鼓被捶出了窟窿,发出的声音又闷又裂,听得人心里发酸。
“莫问月,你怎么说话呢?!”
一旁坐着的莫失良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瞪着一双眼珠子,那模样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肉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闭嘴。”
秦氏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地看了莫失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