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著:今宜睡
棺材入土的时候,雨忽然下大了。
天上的云像是终于兜不住了似的,哗地一下把所有的水都倒了下来。
雨点子打在棺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擂鼓。
黄土被雨水冲得稀烂,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打在棺盖上,发出沉闷而潮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大地在一下一下地吞咽着什么。
......
莫失让跪在最前头,膝盖深深地陷进了泥水里。
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眼睛,流过鼻梁,在下巴那里汇成一道,啪嗒啪嗒地滴在泥地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轮廓。
可莫失让纹丝不动,就那么跪着,像是一棵被雨浇透了的树,长在了那片泥泞的土地上。
莫失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口正在被黄土掩埋的棺材,目光又深又远,像是穿过了那层棺木,穿过了那层泥土,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绷成了一条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在无声地崩塌。
莫惊春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她本来是只给自己撑的,可看着父亲的背影,她不由自主地把伞往前倾了倾,想替他挡一挡雨。
可雨太大了,风也大,斜着刮过来,一把伞根本遮不住什么。她半边身子也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冰凉冰凉的。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膝盖底下那一滩越积越深的泥水,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把棺材盖住,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莫惊春所有关于莫老爷子的记忆,此时此刻在脑中逐渐涌现、翻滚,而由其带起的愤怒、悲伤、恶心、厌倦这些情绪也揉成了一团冰冷的火,烧得她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发疼。
她脑中突然就出现了一幅场景,一个男人在教一个小女孩揉泥胎。
男人那双粗糙的大手包着小女孩的小手,把一团灰扑扑的泥巴在掌心里反复地揉,反复地捏,泥巴从指缝里挤出来,又按回去,再挤出来,再按回去。
男人的声音就在女孩耳朵边上,又低又缓,像是从泥巴里渗出来的一样。
“阿春,人跟泥是一样的。软的时候好塑形,你想把它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想让它往哪去它就往哪去。可是一旦进了窑,火一烧,烧硬了就掰不回来了。所以做人的道理啊,就是在进窑之前,得想好自己要成个什么东西。”
莫惊春猛然惊醒,那个男人是莫失让,而小姑娘应该就是真正的“莫惊春”。
——自己要明白自己要做个什么人!
因为前世的自己不甘心死于病症,所以来到这个世界,那这个世界的“莫惊春”呢,她又为什么让自己代替她活在这个世界?!
答案恐怕只有一个——她爱她的家人!
从锔瓷到制瓷,从一名文物保护者到真正的手工匠人,莫惊春此时才真正懂了制瓷匠人。
他们看起来是烧瓷,实际上是塑“人”。
——有些人不是烧硬了,是从一开始就不是那块料。
泥巴好歹还是泥巴,烧坏了也能落个响,可有的人,从头到尾就是一把烂泥,捏不成形,烧不出样,放在哪里都扶不上墙。你再怎么用心去揉,再怎么用心去烧,到头来还是一摊扶不起来的东西,白白浪费了一窑的火。
......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秦氏把儿子和孙子叫到了正堂里。
准确地说,是叫了莫失良、莫失俭、莫失让,还有莫少谦和莫少阳。
可莫少谦接到信儿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去东厢房拉了莫惊春。莫惊春被拉的时候正在翻账簿,一听说是去正堂议事,眼皮都没眨一下,放下手里的毛笔,顺路去西厢房把莫忘夏也叫上了。
所以她走进正堂的时候,身边跟着莫少谦和莫忘夏,一左一右,倒像是带了两个护卫来打仗似的。
正堂里已经坐了人。
秦氏坐在正中间那把大椅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缎子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朵花、没有一道绣纹,素净得不像话。
她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一朵白花,是出殡那天簪上的,之后日日都簪着。
秦氏就这样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泥巴干了之后裂出来的纹路,又硬又冷,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莫失良坐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漫不经心地用茶盖撇着浮沫。
他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松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等着什么好事发生。
莫少阳坐在莫失良下首,他依旧是一条腿伸直,靠着椅背,脸上的神情跟他爹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