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著:今宜睡
一直以来,莫问月在老宅的地位很高。
这不仅是因为她是莫老爷子和秦氏的老闺女,就和最小的哥哥莫失让都差了有快二十岁,还因为秦氏将她的地位抬得比莫失良还要高。
在秦氏心里,莫问月作为唯一莫家女儿——刘氏、赵氏以及孙女辈都不算,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就不能算数——莫问月在莫家的地位高低,隐射的就是她自己的地位高底。
如今莫老爷子没了,更是如此。
故而此时莫念秋反驳莫问月,第一个暴起不干的就是秦氏。
秦氏将手边一沓用铅印打的纸币往火盆里一摔。
那叠纸钱散开来,落在火里,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老高,把她整张脸都映得一片通红。
“没大没小,你怎么和你老姑说话呢?!”
“祖母,我现在算是高家的人,在莫家,我是姑奶奶,是客人。祖父在的时候就说过,咱们莫家是世家,有些规矩得讲究。”
莫问月扣扣指甲,笑着说道。
“莫念秋,嫁了人你就不姓莫了?你现在还没嫁呢!”
秦氏怒火连天,猛的一拍桌子。
“讲究规矩?!”
莫问月闻言也撑着地面站起来,两条腿因为跪得太久已经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柱子才站稳。然后她伸出手,指着莫念秋,手指头在发抖。
“你也知道讲究规矩?!可不讲究的人家才赶着热孝里出嫁!”她的声音拔高了,嗓子眼里带着哭腔和怒意搅在一起的颤抖,“我爹活着的时候待你不薄,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得起他吗?!”
“老姑,”莫念秋理了理自己的鬓角,把那几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声音不急不缓,“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得先对得起自己。”
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继续去看自己的手指头。指甲上是她新染的凤仙花汁,颜色是府城今年秋天最时兴的橘粉色,在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泽。
那是她在府城最好的脂粉铺子里花了大价钱染的,据说是从苏州那边传过来的新配方,染出来比寻常的凤仙花汁要鲜亮许多。
莫失俭手里捏着一张纸钱,正要往火盆里放,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那张纸钱就悬在了火苗上方,被热气烘得卷起了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顿了一顿的动作,像是湖面上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荡开来,又很快消失了。
“你倒想得开。”
秦氏原本气得喘粗气,可很快,她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突然火气就散了。只不过语气依旧是阴阳怪气的。而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莫念秋又理了理鬓角,这一次是多余的,她的鬓发已经齐整得不能再齐整了。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理直气壮:“祖母,我有什么想不开的?祖父走了我也难过,这些天我眼睛都哭肿了,不信你问我娘。”
说着,她朝文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文氏站在灵堂门口的阴影里,听见女儿提到自己,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头低了下去。
“可是日子还得过啊。”
莫念秋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通透,“我总不能因为祖父的事,就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吧?!高家那边愿意得很,什么都安排好了,日子据说也定了,请帖也准备好了,要是这会子说不办了,人家高家怎么想?!以后谁还敢娶老莫家的姑娘?”
她说完这番话,也不等秦氏回答,也不看莫问月铁青的脸色,更不在意跪在火盆边的那些人是什么反应,转过身去,裙摆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地穿过堂屋,穿过天井,穿过门廊,最后消失在巷子里。
......
秦氏的手指继续捻着佛珠,一颗,两颗,三颗,檀木珠子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盯着莫念秋离去的方向,嘴唇又开始翕动起来,念的不知是哪一套不知名的经文。
文氏不放心独自离开的莫念秋,眼睛转了转,就起身打算跟上去。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秦氏阴恻恻的目光。
浑身莫名的哆嗦一下,文氏还是顶着秦氏的目光溜走了。
......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就开始落雨。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大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
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粉末,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是把一切都浸润得湿漉漉、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