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著:今宜睡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被落日烧成一片灰烬似的暗红,文氏带着莫少阳和莫念秋坐着马车回到了老宅。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开来,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唢呐声,那声音尖细而绵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
马车在老宅门口停下,三人下车一看,基本什么东西都布置好了。
老宅的模样已经大变了一副天地。
门楣上挂起了白布,两盏白纸糊的灯笼悬在门框两侧,在晚风里轻轻晃荡,投下两团摇摇晃晃的暗影。
院子里凡是带颜色的东西都撤了下去,红对联撕了,红灯笼摘了,就连廊下挂的几串干辣椒都被收进了厨房。目之所及,不是白就是黑,不是灰就是素,干净得让人觉得心里发慌。
白事吹奏班子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摊子,唢呐手鼓着腮帮子吹得两颊通红,笙手闭着眼晃着身子,锣鼓手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又缓又沉,像是一记记闷拳打在心口上。
莫老爷子的灵堂是昨天晚上连夜搭起来的。
棺材停在堂屋的正中间,是一口黑漆大棺,漆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一进正堂门,棺材前头摆着一个铜盆,盆里燃着纸钱,火苗一跳一跳的,时不时舔出一截火舌,把飞起的纸灰卷到半空中去。那些纸灰像黑色的蝴蝶,在灵堂里打着旋儿,飘到白幡上,飘到供桌上,飘到跪着的人身上。
周围的白幡一道一道地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摆动,偶尔掀开一角,露出后面影影绰绰的烛光。
正对着棺材的是那张供桌。
那张供桌在莫老太太回来后被请到了墙边,如今被搬回了正中间的老位置上,上面摆着一对白蜡烛,烛火笔直地往上烧,偶尔跳一下,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蜡烛之间是一只香炉,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底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香炉后面是莫老爷子的牌位,新漆的,上面的字还是昨晚上秦氏叫人现写的,黑底金字,在烛光里微微发着光。
秦氏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看不见泪痕,眼睛半阖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丝波澜。
她身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素面衫子,头上扎着白花,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嘴唇微微翕动着,念念有词。
可声音太低,谁也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大约是超度的经文,又大约是什么别的。
莫问月和莫失俭跪在烧纸盆子左边的地上。
地上铺着几个蒲团,蒲团是临时用稻草编的,扎人的很。
莫问月跪在最靠近棺材的那个蒲团上,垂着头,手里捏着一叠黄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她已经跪了很久了,膝盖硌得生疼,两条腿都麻了,可她动也不动一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拿纸,放纸,看它烧成灰。
莫失俭时跪拜时而起身招呼人,他两只眼睛也肿着,作为家里的男人,他代表莫家拜谢吊唁的人。
在莫失让和莫问月的后面,是叠元宝的赵氏和莫忘夏。
赵氏跪得规规矩矩,莫忘夏早已半跪半靠,时不时偷偷换一下跪姿,但手里的动作和赵氏一样快。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差事。
莫失让一早就上山去看坟地了,得选个好位置,定好朝向,还得跟县衙交涉买地的事。
莫少谦在院子里和倒座间来回走动,招呼来吊唁的客人,端茶递水,迎来送往,脸都笑僵了。
刘氏带着莫恋雪跟着白事厨子的学徒去采买菜蔬、点心和水果,这丧席虽然不讲究排场,可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看了笑话。
莫惊春独自守在东厢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手边放着一把算盘,管着各项支出进项。
秦氏一毛不拔,东西还看得死紧,连办丧事用的白布都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货,发黄得厉害,稍一用力就能扯出个口子来。
莫失让一看这架势,什么也没说,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从脸上抹掉似的,然后说了句:“所有费用,三房出。”
就这一句话,白纸黑字记在莫惊春的账簿上。
西厢房里更是一派忙碌景象。
来帮忙的婶子大娘们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边上,手里拿着剪刀针线,裁制孝衣孝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