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边做着活计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聊的无非是莫老爷子生前的事,莫失良的荒唐,以及这热孝里办喜事的稀罕。
墙边靠着好些桌椅板凳,都是从隔壁邻里借来的,上头贴着各家各户的名字,免得还的时候弄混了。
一大早白事厨子就来了,带着几个学徒,在院子里临时搭的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因为老爷子走得突然,好多东西都是临时采买的,鸡鸭鱼肉是现去集市上抢的,蔬菜是邻家园子里现拔的,灶台上的大锅是跟巷子口的饭馆借的,就连炒菜的铲子都缺了两把,得几个厨子轮换着使。
莫老爷子是昨天晚上天黑之后咽的气。
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坊邻居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离莫家最近的几户人家听到了动静,赶来帮忙。
所以直到今天早上,吊唁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到了傍晚这会子,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不少。
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来吊唁的人,十个里有八个看的不是莫老爷子的面子,看的是“续物山房”莫失让的脸面。
分家后的这些年,莫失让一家子凭借着锔瓷手艺,老岩泥瓷器,复烧的天青釉,如今的骨瓷和釉里红、青花瓷,已经算是浮梁响当当的人物。自然而然,人脉广、交情多,不少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冲着秦氏和莫失良来的人屈指可数。
莫念秋和文氏一进门就得换孝服。
邻居大嫂领着他们俩去了西厢房,婶子大娘们递上来两套早就裁好的孝衣。
文氏接过去抖开一看,是一件正儿八经的孝褂,粗白布做的,针脚密密实实的,虽然料子粗糙,但该有的都有。而莫念秋接过去一看,手里只有一条孝带,窄窄的,往腰上一系就了事了。
文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厚实的孝褂,又抬头看了看莫念秋手里那条单薄的孝带,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眼角的余光瞥见莫少阳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又瞥见莫念秋那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默默地套上了孝褂。
莫念秋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她把那条孝带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往腰上一系,还在腰侧打了个漂亮的结,倒像是系了一条时兴的腰带似的。然后她对着墙边支着的一面铜镜左右照了照,理了理鬓角,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两个人进了灵堂。
灵堂里灯火通明,蜡烛烧了一天一夜,蜡油在铜烛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像是流泪流干了似的。火盆里的纸灰已经积了小半盆,偶尔一阵风吹过来,灰烬就扬起来,落在跪着的人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地上跪得发亮的青砖缝里。
文氏和莫念秋走到棺材前头,在蒲团上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碰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闷闷的三声响。然后他们站起来,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双手捧着插进了香炉里。
莫少阳在文氏和莫念秋上香后,就规规矩矩地走到火盆右边,在第一个空蒲团上跪了下来,垂着头,学着莫问月的样子,拿起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刻意的成分,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文氏上完香,左右看了看,看到莫少阳旁边还有空蒲团,就伸手拉着莫念秋朝那边走。
结果莫念秋却拍开文氏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文氏自知管不住莫念秋,便自己走到蒲团跪下了。
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可有人看不过眼。
“念秋。”
莫问月的声音从莫念秋背后传来,又沉又哑,像是被烟熏火燎了大半天之后勉强挤出来的一样。她扔掉了手里最后一张纸钱,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莫念秋的后背。
“你真的要在这档口出嫁?”
莫念秋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往上一挑,发出一声轻轻的哂笑。
“老姑!”
她开口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亲昵、漫不经心的调调,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是祖父祖母的亲闺女,嫡嫡亲的掌上明珠,不像我,隔了一辈呢。虽说上头有爹有娘,还有个亲哥哥,可身边这些人一个都指望不上。我得自己替自己打算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晚膳吃什么之类无关紧要的事。
说完之后,莫念秋转过身去,面向那口黑漆棺材,对着棺材里头躺着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灵堂里传得很清楚:“祖父,您别怪我。这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话中有话,可话中似乎也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