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能摔个跟头。
送葬的队伍从老宅门口出发,沿着巷子一路往城外走。
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吹唢呐的,雨水打湿了唢呐的铜碗,吹出来的调子又闷又湿,在铅灰色的天幕底下扭曲变形,断断续续地飘散开来。
后面跟着四个抬棺材的杠夫,肩膀上的杠子被雨水泡得发胀,压在肩胛骨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队伍短得可怜。
莫失俭、莫失让、莫问月、刘氏、赵氏、莫少谦、莫恋雪、莫忘夏和莫惊春,简单说就是二房、三房的人,再加上几个实在抹不开面子的邻里友人,拢共不到二十个人。
这十多个人跟在棺材后面,稀稀拉拉的,排不成排,列不成列,在这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寒碜。
巷子两边站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的撑着油纸伞,有的披着蓑衣,有的就那么在屋檐底下缩着脖子。
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空旷的雨幕里还是能听见一些——无非是在说,大房的人怎么一个都没来。
还有人在掰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发现不光是莫失良没来,他那一房从上到下,竟是连个面都没露。
自从跟高家定下婚事之后,莫失良一家子就搬到高仲闲给置办的院子里去了。
那院子在县城东边,靠着高家的老宅,三进的院子,宽敞得很,比莫家的老宅还要气派几分。
莫失良逢人便说那是他“亲家”给安排的住处,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莫失良没来。
他托人捎了口信回来,话倒是说得好听,什么“父亲大人仙逝,不孝子悲痛欲绝,奈何府城柳家来人商议要事,实在脱不开身,只得暂缓归期,望母亲大人恕罪,望父亲大人九泉之□□谅”云云。
传话的人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说给秦氏听的时候,秦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
府城柳家来了人?!
什么府城柳家,恐怕是皇商柳家,但说到底,不过是莫失良自己给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谁都知道柳家是做瓷器生意起家的,谁都知道莫失良把天青釉的配方卖给了柳家,谁都知道他得去陪着——陪着数银子才是真。
莫少阳也没来。传话的人说他跟他爹在一起,在府城陪柳家的人吃饭,实在是分不开身。
莫念秋就更不用说了。
文氏让高家下人带话过来,说“念秋身子不适,怕冲撞了亡灵,就不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那下人自己都低着头不敢看人,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明摆着自己都觉得没脸!
文氏自己呢?自然也跟了去。丈夫不回来,儿子不回来,女儿不回来,她一个人回来做什么?触霉头吗?
莫问月听了传话,站在灵堂门口,浑身都在发抖。
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溅在她的鞋面上,洇湿了一大片,她浑然不觉。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利,像是玻璃碴子刮在瓷面上。
“身子不适?”她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讽刺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昨儿个还在收拾铺子试金镯子呢,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问多少人都看见了。那精神头好得很,笑得跟朵花似的,今儿个就不适了?”
传话的是高家的一个婆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扎着灰布帕子,站在莫问月面前讪讪地陪着笑脸。
她听了莫问月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什么也不敢说,只是又讪讪地福了一福,转身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她走出巷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像是在逃。
莫问月说这话的时候,秦氏正在给莫老爷子盖子孙被。
按照老规矩,这子孙被由儿媳妇亲手缝制,盖在老爷子的尸身上,寓意子孙绵延、香火不断。
她听了莫问月的话,手里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暗自骂了一句:“白眼狼。”
那声音轻得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在场的人谁也没听见,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莫忘夏隐约听到了什么,可莫忘夏懒得问也不想问。
秦氏霸道惯了,莫失良一家子这么荒唐她都没有破口大骂,只能说明大房用什么堵了她的嘴。
而这八成是跟莫问月有关。
莫忘夏神色微微沉下去,暗自决定等莫老爷子的丧事完了就和莫惊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