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让坐在秦氏右边下首的那把椅子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看上去有些疲惫。
莫失俭坐在他旁边,同样佝偻着背,而且他的一双手还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来搓去,明显十分不安。
“丫头们回去!”
秦氏的目光从莫惊春身上扫到莫忘夏身上,眉头皱了起来,皱纹在眉心挤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像是在撵两只不懂事的猫崽子。
莫少谦上前一步,挡在莫惊春前面,脸上的表情肃然而恭敬,对着秦氏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然后开口说道:“祖母容禀。阿春能当我家一半的家,她来,应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斩钉截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莫惊春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挂着一个甜盈盈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语气比那笑容还要甜上三分。
“二伯和二伯娘只有忘夏姐一个姑娘,也说好等一年后就要给忘夏姐招赘了,忘夏姐以后就是顶门立户的人。她来,也应该的。是吧,哥?”
她说完,歪了歪头,拿眼角的余光去看莫少谦。
莫少谦没有说话,但下巴往下沉了沉,沉沉地点了一个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氏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胸脯起伏了一下。
那口气又粗又重,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似的.
秦氏明显是被怼得不轻,脸色变了又变,她嘴角往下撇了又撇,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今天还有别的事要说,有更重要的话要讲,所以该忍的,她得先忍下。
更何况怼她的是目前最有出息也是唯一的举人,孙子辈的莫少谦,所以什么抱怨埋怨的话,她一句都不能说。
“老大呢?”秦氏环顾了一圈,冷着声音问道。
“高家。”回答的是莫失让,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秦氏的脸色又沉了一分。“派人去喊他。就说我要重新分家。”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里,激起的涟漪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莫失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娘——”
“你别说话。”秦氏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对着莫失让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打断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
她的手臂伸得笔直,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堵薄薄的墙,把莫失让后面所有的话都挡了回去。
“等老大来了再说。”
大概是因为听说要重新分家,莫失良来得极快。
从高家到老宅,平日里少说也要两炷香的路程,他硬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赶到了。
莫失良跨进正堂门槛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胸脯微微起伏着,可脸上却是红光满面的,两只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那眼神在莫失让、莫少谦和莫惊春身上来回地扫,像是在打量三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盘算着哪一件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娘,要重新分家?”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秦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她从袖子里慢慢地抽出一张纸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吊人的胃口。
那张纸被她摊开来,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掌压平了边角。
“这是你爹回了浮梁之后写下的。”
莫失良迫不及待地探头去看。
莫失让也抬起了头。
莫失俭的目光也落到了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新纸,不是那种放了很久、边角发黄的老纸。
纸面上光洁白皙,连一道折痕都没有。上面的墨迹也是新的,笔画分明,墨色鲜亮,像是刚写上去没多久似的。
只有寥寥几行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是能把桌子压塌。
上面写着——三房分家所得依然归三房,二房净身出户,本就不该。故而长房得六成家产,二房得两成,剩下两成,归于幼女问月。天青釉釉水配方,为莫家人共有。
短短几行字,像是莫老爷子临终前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把这一辈子的偏心和不公,又认认真真地重新梳理了一遍,自省了一遍,悔恨了一遍,愧疚了一遍,然后白纸黑字地写了下来,像是在盖棺之前,给这个家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