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不长,不过几息的功夫,可莫失良被那目光一罩,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嘴还张着,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往外倒,可那些话到了嗓子眼,被那目光一冻,全成了冰碴子,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最终,莫失良还是讪讪地坐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气得不轻。
秦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莫问月。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姿态像一尊供在佛龛里的泥塑菩萨,可眉眼却装不来菩萨的慈祥。
尤其是声音,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又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写好的判词。
“你大哥的事,你爹因为操心,去了,我老了,也管不了。我只管分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指腹摩挲着珠子的表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得近乎凝固的堂屋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被碾碎。
莫问月还想说什么,嘴都张开了,话都到嘴边了,却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拉住了袖子。
她低头一看,是莫失让的手。
那只手粗糙而干燥,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手背上还有一道烧窑时烫出来的旧疤,微微发着白,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手指上盖满常年拉坯烧窑留下的茧子,厚厚的一层,摸上去像砂纸。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拉着她袖子的力道却轻得不像话,仿佛怕弄疼了她似的。
“阿月,算了。”
莫失让的声音疲惫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经过了千山万水,到耳边的时候已经没剩多少力气了。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块石头在沙地上拖过去,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苍凉。
他拽着莫问月的袖子,轻轻地往下拉了拉,像是在劝她坐下,又像是在劝自己放下。
“得之吾幸,失之我命。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扎得又深又稳,拔都拔不出来。
那钉子不是铁的,是铜的,一扎进去就生了根,长在了肉里,以后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钉子还在。
莫问月转过头来看自己的三哥。
莫失让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可那双眼睛里头,却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碎裂,碎得悄无声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些碎片落地的声音。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没有回声,没有响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铺了一地,踩上去的时候才知道疼。
莫问月看了他很久,久到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擂鼓似的。
最终,莫问月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莫失良一眼。
“好,我不说话。”
莫问月点点头,慢慢地,一下,又一下。
她点头的幅度不大,却极用力,像是在用什么了不得的力气来完成这个动作。
说完她坐了回去。
坐回去的时候,莫问月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抽走了,把她整个人都抽空了。
坐在那里的莫问月,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木头,表面上还是那个模样,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莫失良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红涨着脸,胸口还在起伏,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可那眼睛里的怒火和不甘,藏都藏不住。
而他的神色,从莫失让说出那句“举头三尺有神明”之后,就开始变了。
他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铁灰色,像是窑里烧坏了的瓷器,灰扑扑的,没有一点光泽。
莫失良的眼神也开始发飘,不敢往莫失让那边看,也不敢往莫问月那边看,就那么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他如此专注。
可莫失让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我也是为了莫家!
恼羞成怒之下,莫失良也是破罐子破摔,回瞪着莫失让。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鼻孔一张一翕,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那些话在喉咙口挤来挤去,哼哧了半天,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失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到最后,那些话全被他咽了回去,吞进了肚子里,变成了一股闷气,憋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