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的鬓发被晨露打得微湿,面色凝重得像是压着一层铅云,嘴唇微微发白,显是一路赶得急了。
她见了刘氏,先匆匆施了一礼,目光却越过刘氏的肩头,径直落在了正从后院走来的莫惊春身上。
“莫姐姐,这是莫大小姐让我速速送来的,说是务必让您亲自过目。”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沈九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莫惊春面前。
莫惊春心头微微一跳——莫大小姐,自然就是老姑莫问月了。
她伸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确是莫问月的,封口处还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
撕开封口,抽出内里的信笺,居然有两封。
第一封简短的很,字迹也从容,是莫问月手书,内容就是让莫惊春细看另一封信。
打开第二封皱皱巴巴,字迹杂乱,明显就是在紧急情况下写的信,莫惊春的面色却随着目光的下移,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
信是高文博写给莫问月的。信中所述之事,桩桩件件都惊心动魄。
其一,揭破了一桩被刻意隐瞒的旧事——原来莫失良与高仲闲二人早在窑务司未出事之前就认识,当年还私下商议,要将莫念秋许配给高文博为妻。
可高文博乃大房嫡孙,他的亲事自有其父高大老爷做主,实在不愿掺和到二房高仲闲的事情中去,因此言辞决绝地推拒了这门婚事。
高仲闲为此勃然大怒,在家中摔了好几套茶具,却碍着高大老爷尚在,终究不敢明着发作,毕竟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高文博的父亲高大老爷还稳稳地坐在高家当家人的位子上,高仲闲再恼,也只能将这口恶气生生咽回肚子里。
这才有了后来莫失良在莫老爷子和秦氏面前穿针引线,极力撮合,终于让高文博与莫问月相看的事。
再后来就是高大老爷突然病倒,高仲闲成为高家话事人,紧接着窑务司贪腐案爆发,莫问月退亲。最后莫失良哄骗莫老爷子获得赎罪名额,偷拿卖掉“德润窑”字号的银子去府城。
没错,莫失良就是去府城寻高仲闲。
那时他正急需高家的扶持,而他也知道高家,应该说是高仲闲,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莫家天青釉的配方!
如何能够将配方“名正言顺”的给高家,那只有用恩情,而如何能保证自己的利益,无非是成为姻亲!
莫失良这么打算的,也是这么做的,他让高家为莫老爷子“赎罪”,他想起高仲闲的正妻早已亡故,便做主让高仲闲续弦自己闺女莫念秋。
这其中的人伦尴尬与家族算计,弯弯绕绕地缠成一团乱麻,莫失良心里头清清楚楚,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其二的事,是高家竟要夺续物山房参加万国会的名额。
信上写道,高家不知从何处得来配方和技术,新近烧出了青花瓷,发色浓艳欲滴,高家上下皆自认足以与莫惊春家家的青花瓷一较高下。
更何况,他们也已烧制出了天青釉瓷器——用的是从莫失良手中得来的配方——既有了青花瓷,又有了天青釉,自然而然便将目光盯上了同样以青花瓷和天青釉参展的续物山房。
其三,高文博在信末附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明日午时,南江北城外土地庙一叙,有要事相告,关乎莫家存亡。”
......
莫惊春捧着信笺,反反复复看了两遍,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心乱。
那字迹落在纸上,凌乱的笔画都像是烙在她的眼底,烧得她胸口一阵阵发紧。她抬眼看向沈九,强自按捺住翻涌的情绪,沉声问道:“这信是如何送到老姑手里的?”
沈九忙答。
“前日下午,一个乞丐送到老宅窑口后门的。那乞丐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说是有一位年轻公子给了他银子,让他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到莫家大小姐手中。莫大小姐听了那乞丐描述的样貌身量,觉着像是高文博。”
莫惊春的指尖微微蜷紧,又问:“老姑可曾去那土地庙?”
沈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来:“去了。可莫大小姐说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从午时一直等到未时过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你也知道那个土地庙,偏僻得很,周遭除了几棵老树,便只有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哗哗地响,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
莫惊春眉心拧得更紧了:“高家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沈九闻言,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半步,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有。高大老爷一直对外说是身子不爽利,卧病在床,可从高家传出消息,说是高大老爷早已昏迷多日,命不久矣。可高文博——他前日傍晚出了门,说是去访友,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去。高家有人在私下里找他,却不敢声张,只悄悄地派了几个心腹出去打听,问了一圈也没个下落。”
莫惊春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起来,像是一团沉甸甸的乌云压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可高文博如今寻不见踪影,她纵是有千般疑虑万般不解,也无处去问,无处去查。
她只能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叮嘱沈九先回去歇着,有什么消息再速来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