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著:今宜睡

随着万国会的日渐临近，整座府城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搅动起来，街巷之间到处弥漫着一股匆忙而亢奋的气息，也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灼热的气泡。

城中的大小街道，一夜之间挂满了五彩的绸缎与一串串朱红的灯笼，风一吹，那绸缎翻卷如浪，灯笼摇曳生姿，远远望去，像是整座城都披上了节日的盛装。

各国的使团先遣队伍陆陆续续地抵达。

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鳞次栉比，往返于船只和码头的人更是接踵摩肩。

连着码头的空地上，专门接送使臣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停放着。

那些从船只上下来的各国使臣们，身着奇异的服饰，佩着从未见过的装饰，言语之间吐出的是完全听不懂的异国腔调，引得街边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市集之上更是热闹非凡。

摊贩们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异域货物，有镶着宝石的琉璃盏，有纹路诡谲的织锦，有泛着幽香的奇花异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目的精巧玩意儿，琳琅满目地铺陈在摊头，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几句生硬的番邦话，闹哄哄地合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而在这满城的喧腾之中，莫惊春一家人却是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应付这紧锣密鼓的筹备。

续物山房的窑火日夜不息，熊熊的烈焰在窑膛之中翻滚腾跃，将整座窑坊映得通红通明，那灼人的热浪即便隔着厚厚的窑壁也能感觉得到。

莫失让亲自镇守在窑前，须臾不敢离开半步，他的双眼熬得布满了血丝，面颊上沾着灰黑的窑灰，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窑火每一分每一寸的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如今万事俱备，只剩下那一批天青釉瓷器的最后烧制，这乃是最紧要的关口，容不得半点差池——火候若是稍有过之，那釉色便要发乌发暗；火候若是略有不及，那开片便生不出那金丝铁线的绝妙纹理来。

莫失让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自己吐出的气息也会扰了窑中那脆弱的平衡。

莫少谦则肩挑统筹全局的重任。

他既要调配泥料的精粗比例，又要安排窑工的轮班歇息，还得将参展瓷器的清单翻来覆去地核对，一件一件地对照着名目，查验瓷器的形制、釉色、尺寸，笔笔落在册上，不敢有丝毫疏漏。

莫少谦的书案上堆满了簿册与图纸，墨迹淋漓之间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偶有窑工来报什么事，他便从案头抬起头来，眉心微蹙着听完了，再利落地吩咐下去，嗓音虽透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

莫惊春则跟在莫少谦身旁帮衬着，将那些烧制好的瓷器一件件从匣钵之中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就着烛光细细查验。

——那釉面温润如玉，触手生凉，开片纹理细密如冰裂，又似蛛网般纵横交错，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之下，泛起一层幽幽的蓝色光泽，美得摄人心魄。

这些瓷器，都是等着万国会上大放异彩之后，再行售卖的存货，因而每一件都得反复检视，若有一道划痕、一粒气泡，都要挑出来另作处置，绝不能让瑕疵品混入其中。

不到最后一刻，万不可掉以轻心——这是莫失让反复叮嘱的话，莫惊春牢牢记在心里，手上愈发仔细起来。

与此同时，刘氏带着莫恋雪和雇佣的仆妇包揽了全家以及窑工的膳食。

一天十二个时辰灶膛不熄火的供应至少五顿膳食。

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有声，浓白的蒸汽一股股地涌出来，裹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整座院子里。

这几日莫家上下无论身心都消耗得极大，不说那些长工短工，就是莫失让，也熬得眼窝深陷，莫少谦更是瘦了一圈，而莫惊春的指腹也被瓷器磨得粗糙发红。

刘氏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因而每餐都变着花样地做些滋补的吃食，或是炖上一锅浓醇的鸡汤，或是蒸几条鲜嫩的河鱼，再将碧绿的菜蔬拌得油亮亮地端上桌来，务必让一家子人还有窑工们都能吃得顺口，养足精神。

一家人各司其职，虽忙虽累，可那股子齐心协力的劲头，却让整个续物山房在这紧张的节骨眼上，依然透着一股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

......

这一日，天光才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院子里的老槐树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青霭之中，莫惊春便已起身去了库房。

库房之中光线昏暗，她点了一盏油灯，将那橘黄的光晕凑近了一件件新近出窑的天青釉瓷器，俯下身去细细地清点。

天青釉瓷器的釉面在灯火映照之下愈发显得莹润剔透，幽蓝的光泽像是从釉层深处丝丝缕缕地沁出来的，开片纹理则如金丝银线一般错落有致地蜿蜒其上，铺陈出一片美不胜收的纹路。

她一件一件地捧起来看，又一件一件地轻轻放下，指腹摩挲着那温润的胎骨，心中暗暗盘算着这批存货的数量与品级，正自出神之际，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敲得又急又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莫惊春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这大清早的，会是谁？

放下手中的瓷器，莫惊春转身朝前院走去。

但在前面厨房做饭的刘氏更快。

门扉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站着的人是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