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就说那骨瓷白得不正常，如今看吧，果然有鬼。”

可但凡有人追问一句“你亲眼见过？”，那人便立刻缩了脖子，左右看看，支吾着岔开话头去。

大理寺的令旗插在府衙门口，迎风猎猎，柳家的马车从长街上驶过，车帘低垂，车夫扬鞭时那“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无形的警告，抽在每个人耳膜上。

满府城上下，茶馆酒肆也好，街头巷尾也罢，没有一个敢公开站出来为续物莫家说半句话的，连平日里与莫失让称兄道弟的几个老掌柜都紧闭了店门，伙计们从门缝里探头出来望一眼街上的动静，便又缩回去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连一道缝都不留。

只是判了流放。

因万国会将至，各国使臣接踵而来，礼部和鸿胪寺忙得昼夜不分，满城都在加紧布置迎接外宾的仪仗和排场，府城内外必须维持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气象。

女皇陛下亲谕，万国会期间不兴大刑、不见血腥，所有重罪之人一律暂且收押府衙监牢，待盛会过后再行发落。

莫家一行人便在这道谕旨下，从府衙侧门送入了大牢。

府衙监牢在西侧后院，一排低矮的灰砖房，墙体厚实得像碉堡，窗户开得又高又小，嵌着拇指粗的铁栏，常年不见光，墙根处生满了墨绿近黑的苔藓，湿漉漉地贴着砖缝，散发出一股腥凉的土气。

莫惊春被推进最里面一间牢房时天色将白，可牢里十分昏暗，必须点油灯。

油灯豆大的火苗黄黄地晃着，照得铁栏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栅栏重叠栅栏的暗痕。她脚上的镣铐还没解，每走一步铁链便在干草上哗啦拖过，脚踝被铁圈磨破了一圈皮，血痂黏在铁面上，扯得生疼。

莫惊春靠着墙慢慢坐下来，把膝盖蜷起来抱住，背抵着又湿又冷的砖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牢房里霉烂潮湿的空气，那股混着稻草腐味和秽物气息的浊气呛进肺里，让她轻轻咳了两声。

隔壁牢房传来莫失让沙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整副胸膛都咳穿了。

莫惊春睁开眼，隔着铁栏望过去，只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缩在草堆上，双肩一耸一耸地抖着，头发散乱地覆在脑后，比被捕那夜又白了许多。

再隔一间是刘氏低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捻不牢的线，一忽儿有，一忽儿断了，断了又续上。

莫恋雪的牢房在最边上，她没哭，但每隔一阵便听见她拿拳头捶一下铁栏，捶得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黑心的狗官”、“丧尽天良的柳家”、“等姑奶奶出去看不撕了你的嘴”，骂一阵歇一阵，歇够了再骂。

莫少谦独自关在对面一侧的牢房里，与女眷隔了一条过道，莫惊春侧耳听了半晌，只听见他偶尔翻动稻草的窸窣声，此外便一片沉寂。

她知道对方此刻一定在黑暗中睁着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一遍一遍地捋，把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嚼，在那些蛛丝马迹里寻找能翻案的线头——哪怕那线头细得像蛛网上的丝，哪怕希望渺茫得像黑夜里最后一颗快灭了的星。

天大亮，狱卒送来了稀粥和粗面饽饽，从铁栏底下的送食口塞进来，粥洒了一半在干草上，黄澄澄的米汤淌得到处都是。

莫惊春把没洒的那半边瓦罐端过来，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米粒少得能数清，可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胃里，让她整个人微微打了个颤。

她正把饽饽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忽然听见牢门深处传来一阵与狱卒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更轻、更急，像是踩在鞋尖上走路的。

莫惊春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过道望向牢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方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飞快地伸进来，朝她的方向抛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落在干草堆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屏住呼吸，等那脚步声迅速远去后，她才俯身去摸。

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油纸，展开来，里面裹着一小块用黄纸包着的饴糖，糖块边上还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她心跳陡然快了一拍，飞快地瞥了一眼过道——狱卒的脚步声还在远处，没有靠近。

把纸条藏在掌心里，莫惊春借着袖子的遮掩展开来，上面是几行潦草而有力的字迹，墨还没完全干透，笔锋间带着一股急而不乱的沉劲儿。

“老大已动身查证，三日内必有回音。狱中万事忍耐，勿与人争执，保重自身为先。所需之物隔日送来，见窗台上放青石为号。柒。”

莫惊春盯着那个“柒”字看了好几遍，又从头到尾把整张纸条默念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烫的砂粒，一颗一颗落进她冰冷的胸腔里，烫得她又酸又胀。

她把纸条仔仔细细叠回原样，塞进贴身的衣襟夹层里，又拿起那块饴糖，没舍得吃，同样用油纸包好藏了起来。

莫惊春重新靠着墙坐回去，把脸转向那扇高而小的窗，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可她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等它后面透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