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一落地,主簿便踱步上前,用靴尖轻轻踢了踢缸沿。
“证物在此,”他看了眼莫少谦,说道,“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尽管莫失让被两个兵丁按着肩膀,可他还是拼了命地奔到泥缸旁边,努力分辨。
“那不过是普通高岭土添加了牲畜骨粉而已!作坊后面还有三大筐清理好的牛骨羊骨,洗得干干净净、晒得干干爽爽,堆在棚子底下,大人,你可以带着人亲自去查验!”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浑浊的眼里又惊又痛又急,声音沙哑破碎,“骨头上有没有刀痕、煅烧的火候对不对、是牲畜还是人骨,找仵作来一看便知!大人——”
“人证早已说明,”主簿冷冷地打断他,声调骤然拔高,像一把刀猛地斫下来。
“窑口作坊里的那些牲畜骨头,不过是你们莫家摆在明面上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你续物山房不过起势两三年,明面上收牲畜骨粉烧骨瓷,暗地里干的却是盗新坟的勾当,谁会疑到你们头上去?!”
“若不是你自家窑工良心发现,自首告发,这桩丧尽天良的罪行还不知要瞒到何年何月。”
主簿顿住话头,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莫失让苍白的脸上,唇边那丝冷笑加深了几分,“莫失让,你若再作狡辩,本官便命人掌你的嘴了。大理寺审案,奉的是皇命,行的是国法,容不得你在此撒泼。”
莫失让双肩猛地一垮,像是被人拦腰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嘴唇翕动着,可终究没能再挤出半个字。死死攥着的拳头搁在缸沿,指甲嵌进掌心里,指缝间渗出细细的血丝,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莫少谦跪在旁边,听了这番话,忽然仰面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深夜里突兀而苍凉,又高又亮又薄,像一把被扯断了弦的琵琶,余音尖利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震得院子里的火把都跟着晃了几晃。
他笑够了,猛地敛住神色,双目灼灼如炬,直直逼视着那主簿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人,你若真有人证,何不将他带来与我们对质?!你若真有物证,何不等天亮了升堂,让仵作当众验明那缸里究竟是牛骨羊骨还是人骨?!你深更半夜匆匆拿人,连夜便要起解,连换件衣裳的工夫都不给我们,这难道不是怕我们见着府尹、见着御史、见着任何能主持公道的人,把话说清了么?!”
那主簿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恼意,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只冷哼一声,侧过身去吩咐左右:“都押上囚车,还有那几缸泥巴,即刻起行。莫耽误了时辰。”
说罢拂袖转身,青色的官袍下摆在夜风里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院门外走去。身后两个书吏赶紧抱着卷宗小跑着跟上,靴声沓沓,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里。
莫惊春被兵丁推搡着踉跄前行,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掐着她的上臂,指头像铁钳一样嵌进肉里。
她被迫迈着步子走过院子,经过莫恋雪身边时,姐妹俩的手臂碰了一下,莫恋雪飞快地捏了捏她的手指,那力道又急又重,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不肯认输的劲头。
莫惊春没有回头,她咬着下唇把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逼回去,目光扫过满院子晃动的人影和火光,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几只大缸上。
惨白惨白的泥巴在火把光焰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那光粘稠、浑浊、微微泛着灰黄的底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出来、还没来得及见天日就被人泼了一层脏水。
莫惊春心里猛地一抽——那颜色不对。
骨粉掺进高岭土里调和出来的泥巴是柔润的奶白色,带着淡淡的油脂光泽,绝没有这种铁灰泛黄的阴惨之气。
这缸里的东西,分明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从里到外都不对!
......
院子里续物山房的匾额还高高挂着,“莫”字在火把光里金灿灿地闪了一下,随即被夜色吞没。
兵丁们吆喝着关上了院门,落了一把比拳头还大的铁锁,锁扣合拢时“咔嗒”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门里。
消息传出去,不过一夜半日的功夫,整个府城便哗然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博思国夜明珠如何如何璀璨,一个熟客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桌上,满堂茶客面面相觑。
酒肆里端碗的汉子们停下了划拳,绸缎庄里挑料子的妇人们收了笑声,连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王头都听愣了,竹靶子歪在肩上,半晌没说出话来。
续物山房莫家发冢盗尸——这消息像一阵裹着冰碴子的阴风,从巷头刮到巷尾,从东城刮到西城,刮得人人脊背发寒。
有人惊得合不拢嘴,有人痛惜地拍大腿,有人将信将疑地皱着眉:“续物莫家做买卖厚道,那骨瓷我也买过几只,白是白了些,可白得正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