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著:今宜睡
七月初三那天白日里热得厉害,可到了夜里,却难得的凉快。
蝉声聒噪了一整天,入夜后终于歇了,换上一阵一阵的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纱帐微微拂动。
莫惊春在灯下描了几张新花样,是给万国会上配套瓷器的锦匣衬垫纹样,莲花缠枝的底稿画了一半,困意便铺天盖地涌上来,她搁了笔,吹了灯,和衣睡下了。
莫惊春睡得并不踏实,梦里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远远的、飘飘忽忽的,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
她正要循着声音回头,忽然间,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整扇门板震碎的砸门声轰然炸响,将她猛地从梦魇里拽了出来,心口怦怦狂跳,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莫惊春还没来得及翻身下床去点灯,便听见院门外“轰隆”一声巨响——整扇木门被人从外面生生撞开了,紧接着是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靴底狠狠碾过青砖,咚咚咚咚地涌进来,像一股黑色的、裹着铁腥气的洪流,顷刻间灌满了整座院落。
“砰!”
莫惊春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狠狠推开。门栓断成两截飞落在地,溅起一小片灰。
十几个兵丁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涌进来,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刀鞘和甲片在焰影里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满屋子刹那间亮得刺目,连墙角那只青瓷花瓶上的裂纹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莫惊春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再放下时,面前已密密匝匝围了一圈皂衣铁盔的壮汉,个个人高马大,面目冷硬如铁铸,腰间佩刀半出鞘,刀刃映着火光,一溜溜寒芒游走不定。
为首那人手按刀柄,铁盔下的脸横肉绷紧,扯开嗓子厉声喝道:“奉大理寺令,续物山房莫失让、莫少谦、莫刘氏、莫惊春、莫恋雪等人涉嫌发冢盗尸,罪证确凿,即刻收押!”
莫惊春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发冢盗尸——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被一锤一锤地、狠狠地砸进她的天灵盖里,她整个人僵立在床沿边,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沿着四肢百骸哗啦啦往下坠。
发冢盗尸?!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莫惊春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砰砰砰砰震得她耳膜发疼。
院子里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莫失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沙哑的、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的颤音,从正房门口传出来,几乎是嘶着喉咙吼。
“你们搞错了!我们‘续物山房’老老实实烧瓷,清清白白经营,童叟无欺,从未做过半点违法之事!你们这是诬陷,是栽赃!”
他挣扎着要从两个兵丁的钳制中脱身,黑色夹杂着花白的头发散在脸侧,中衣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底下瘦削的锁骨,整个人又气又急地往前冲,却被一名兵丁反手一推,踉跄着撞在廊柱上,额角磕出一道口子,血珠顿时渗出来,沿着眉骨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暗红的一小片。
可他顾不得疼,还在拼命仰着脸争辩,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没有人听他解释。
兵丁们如狼似虎,分头冲进各间屋子里拖人。
刘氏被两个粗壮的兵丁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偏房拖出来,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旧衫子,头发散了大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目光惶然地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自己的丈夫和儿女。
她的脚几乎沾不到地,被两个兵丁架得悬了空,鞋面在青砖上划过两道浅痕,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当家的——当家的——”,声音细弱得像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可一看到满头血的莫失让,她立刻如同疯了一样,甚至一口还咬在抓住她的兵丁胳膊上。
“放开我,我当家的流血了......流血了......”
那兵丁疼的还真松了手,刘氏一甩膀子就摆脱了兵丁,冲到莫失让面前。
“孩子他爹,他爹......”
刘氏撕开里衣,给莫失让包扎流血的头。
兵丁看到就要上去扯开刘氏,却被为首的官兵阻止了。
他们只是抓人归案,并不想害人性命。
莫恋雪从东厢房被押出来时,乌黑的青丝散了一肩,外衫只来得及披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可她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怒目圆睁,被反剪在背后的双手死命挣了两下,挣不开便索性不挣了,挺直腰杆昂着头,嗓音又亮又脆地大喝。
“别碰我和我妹妹!我们自己走!你们这群腌臜东西,手给我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