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兵丁被她吼得愣了一瞬,她趁机甩开钳制,把自己的外衫拢好,又回头瞪了那几个兵丁一眼,目光刀一样剜过去,倒把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兵丁看得退了半步。
莫恋雪几步走到莫惊春身边,一把将妹妹拽到自己身后,侧身挡着她,低低说了句“别怕,姐在呢”,那声音又轻又快,可莫惊春从姐姐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里感觉到了,姐姐的手也在抖。
莫少谦从正房走出来时,倒是另一番沉稳。
他中衣外面披了一件玄色外袍,腰间束带未系,袍角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可他面上波澜不惊,目光沉静地扫过满院火把,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甚至抬起手拢了一下散开的衣领。
兵丁要上来押他,他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压过了院中所有的嘈杂。
“我为举人之身,按大庸律例,有功名在身者未经革除功名之前,不得擅自索拿。我要见府尹大人,当面陈情。”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大理寺主簿从院门外踱步而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眉目之间带着一股文官特有的清冷峻刻之气,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两个捧卷宗的书吏,再后面还跟着四名佩刀护卫,一行人走进院中,气势沉沉的,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主簿在院子正中央站定,靴尖微微分开,低头展开手中那卷明黄封面的文书,纸张哗啦一抖,朱砂批注和黑色墨字交错在火光里,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纸。
他抬起眼,不紧不慢地将院中所有人挨个看过一遍,目光平平的、淡淡的,透着大理寺主簿经年审案磨出来的那种不疾不徐的森冷。
“莫举人,”
他开口了,嗓音清润,字正腔圆,像在公堂上念状纸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王公贵族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岂说你一个举人?”微微一顿,主播唇边浮起一丝淡薄的笑意,那笑意半分不入眼底。
“莫说举人,便是进士及第,皇亲国戚,到了我大理寺的案卷上,也不过一个‘犯’字。”
“经查,续物山房所制骨瓷泥料中掺入的人骨粉,并非自牲畜骨骼提炼,而是盗掘新坟、窃取尸骨所得。”
“现有续物山庄一名窑工出首作证,白纸黑字画押在此;并在莫家续物山庄后山地下,挖出未及粉碎的人骨若干,令人作呕。证据确凿,按《大庸律》,发冢盗尸者,主犯绞监候,从犯流三千里。今念在万国会召开在即,各国使臣云集府城,女皇陛下天恩浩荡,格外开恩,从轻发落——莫氏一门,不分男女老幼,俱流放岭南,一月后起解!”
莫惊春被兵丁押着肩头,听此如遭雷击。
骨瓷泥料里掺了人骨?!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荒唐到了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地步。
续物山房的骨瓷确实用的是骨粉,可那骨粉是莫失让带着窑工们从城西最大的屠宰场一车一车拉回来的牛骨羊骨。
拉回来后先在大木盆里泡三天,每天换三道清水,泡得骨头缝里的血丝和杂质都干干净净地漂出来;再捞出来铺在巨大的竹匾上,放在后院日头最烈的地方晾晒,晒到骨头表面干得发白、手敲上去发出空空的声音。
然后送进专门的小窑里用文火煅烧,烧足六个时辰,烧到骨头变得酥脆,用锤子轻轻一敲便碎成细块。
最后用青石磨一遍一遍地磨,磨成细粉后用细绢筛子过三遍,筛出来的粉又细又白又绵,像新雪一样干净。
这道工序是她按照上一世的技艺和莫失让的经验独创的,每一遍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任人查验,怎么可能会掺入人骨?!
那些所谓的“挖出来的人骨”又是从哪里来的?!
续物山庄后山,那本来就是野地,保不准之前就是谁家坟地,至于哪里来的人骨头,谁能说得清?!
“大人!”
莫少谦被押着跪在地上,双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整个人猛地挣了一下,双手虽被反剪着,上半身却挺得笔直,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大人,不上堂,不过审,我们不服!大庸律法明定,凡重大刑案,须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要当堂对质,由原告、被告双方各陈其词,方可定罪。你深更半夜提人,连堂都不曾升、连纸笔都未给我们备,便将我们一家老小定了流放之罪,这是哪一朝的律法?!纵然是钦犯,也有喊冤递状的权利!”
那主簿闻言,不恼不怒,反倒轻轻笑了一声。他缓缓抬起手,朝着院子东侧的方向一指,袍袖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上什么堂?!人证早已将案件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至于物证——那里,不正是物证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兵丁嘿呦嘿呦地从库房方向抬出来几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缸口覆着湿布,布面上沾满了灰白的泥浆。
缸身沉甸甸的,四个兵丁抬一只都显得吃力,脚步歪歪斜斜地挪到院子中央,“咚”的一声顿在地上,泥浆从缸沿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暗沉沉的湿痕。又有两只缸被抬出来,并排摆在一起,一共三只,在火把的光焰下泛着一层惨白的、浑浊的幽光,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凝成的颜色。
泥巴表面湿漉漉的,黏腻腻的,隐约还能看见里面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颜色更深的小颗粒,不仔细看只当是砂石,可多看两眼便觉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