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著:今宜睡

第二日，天尚未大亮，行宫正殿内已是人头攒动。

女皇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的衣摆铺展如墨云，她目色沉沉扫过阶下百官，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如钉。

“续物山房骨瓷泥料掺人骨一案，关系万国会，朕思来想去，仍有疑窦未明。着镇抚司与大理寺协同重审此案，十五日之内，朕要一个水落石出。”话音未落，朱批御旨已递下丹陛，那明黄的绢帛在宦官手中捧得笔直，像一道冷光劈开了晨雾。

随行官员霎时哗然，嗡嗡声从班列前端一直传到了殿门口。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谁不知道镇抚司是女皇耳目的所在，手眼通天，手段凌厉，凡是被镇抚司沾手的案子，便再也不是六部衙门能够遮掩得住的了。

这一道旨意，无异于当着满朝百官的面打了大理寺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不中用，朕便另寻他人来“中”这个用。

大理寺卿和周少卿立在班列之中。

大理寺卿还能泰然处之，面上依旧端着从容不迫的笑，而周少卿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管如何，是他接待的赵无眠，如今的这种局面，就算不是他造成的，可也脱不了关系。

行宫内的消息传得并不慢。

柳贵君正在小厨房里掂量着一碟新制的桂花藕粉糕，听闻女皇下旨重审，他那双素日里含笑温柔的眼睛倏地沉了一瞬，像一池春水被寒风吹皱了涟漪。

但他只顿了那么一息，便又低下头去，用银签子将糕面上的桂花一丝一丝拨得整整齐齐。声音温和地吩咐身边的小内侍：“陛下午后方才回宫，这碟糕要趁热上，凉了便有涩味。”

仿佛方才那个沉了脸色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可他的指尖，按在银签上的力道，较平日里多了一分。

周少卿回到大理寺后衙，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因为散朝之后，大理寺卿只和他说了一句话——柳家说了，你得兜住！

灯烛燃尽了一截，周少卿才缓缓开口，命人去请幕僚。

那一夜，他书房里的灯烛换了三回，窗纸上人影憧憧，低语声断续如蚊蚋，直至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才散。第二日一早，几桩“意外”便像掐准了时辰一般，齐齐发作起来——

先是负责保管续物山房案卷的孔主簿，说要将一批正本证据送交刑部复核，因嫌道远耽搁时辰，便抄了近路沿城西的惠济河堤走。

谁晓得那段河堤前两日刚被雨水浸松，他一脚踩滑，整个人连人带箱翻滚入了河中。

等路过的樵夫将他捞起来时，人虽无大碍，可那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早已被河水泡透，里面层层叠叠的口供纸、契书正本、验骨记录，全化作了墨迹晕染的一团团乌痕，任是再好的裱糊匠来揭，也揭不出半行完整的字来。

紧接着，那首告的死契窑工、也是这案子里最重要的人证——那个曾供称亲眼见莫家往泥料中混入人骨粉的姓田的窑工，于同日清晨被人发现悬梁于自家柴房之中。

他家中没有留下半句遗言，桌上半碗冷粥还搁着，碗沿搭着一双竹筷，像是才用过了饭食便要出门的架势，偏偏人就这样吊在了房梁上。

邻里说，前夜并未听到任何异响，他性情素来沉闷，可也没人觉得他会走到这一步。

人证一死，满城风雨，街谈巷议纷纷指向莫惊春他们一家。

有的说这是“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呢，坏人自有天收”......

有的说这是“听闻续物山房人骨案要重生，他心里不甘，是用命伸冤呢”......

可到底哪个说法才是真的，谁也分不清。

消息传到赵无眠耳中的时候，他正在镇抚司衙署里铺开一份浮梁县志细看。

听完了属下的禀报，他搁下毛笔，唇边逸出一声极冷的笑，那笑意未及眼底便散了：“好一个‘不慎落水’，好一个‘自缢身亡’。这世间巧事都赶在了同一日，倒比戏文还热闹三分。”

他站起身来，将桌上的卷宗收好，拾起放在桌上的长刀便往外走，属下在身后问：“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他头也不回：“府衙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