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南府在前朝就是南边防御海寇的重要军事重镇。城墙高厚,护城河环城三匝,易守难攻。
及至本朝,烽烟渐息,这座城池倒褪去了几分金戈铁气的棱角,转而以商旅辐辏、瓷窑林立闻名天下。
码头终日樯桅如林,满载青白瓷器的货船逆流而上或顺江而下,将瓷器运至邻邦或其他城镇。
老辈人闲坐茶肆时,仍爱指着城北那截断裂的望楼说,那上头还留着前朝守将箭镞射穿的孔洞呢——仿佛只消一场南风,便能将旧日的鼓角声重新吹回耳畔。
据说前朝末年海寇猖獗时,曾有一伙红毛贼船趁夜偷入水道,险些烧了西库的贡瓷。
打那以后,府衙便在江心洲上立了烽燧墩台,白日悬旗、夜间举火,三里一哨,五里一铺,沿江遍插暗桩。
码头上的商帮更是自募护货团,每条大船头尾各架一门虎蹲炮,船工人人佩短刀,连窑场里烧废的匣钵都码成墙垛,间隙中伸出长矛,远远望去,沿江十里如刺猬般扎手。
老把总常说,昌南府的窑口能选为“冠字号”,靠的不光是釉色,还得有胆气——真要遇了不长眼的海蟊贼,满船碎瓷片也能叫他们尝够苦头。
这城池,商气是面儿,兵气是底子,任它海潮怎样涨落,也休想撼动分毫。
故而如今虽然四方承平,但昌南府的骨子里,却还隐着一股沉沉的烈性。
也因此,昌南府的府衙牢狱甚至比皇城的还要深,还要大。
赵无眠看到的时候,才发觉牢中的景象比他料想的还要坏些。
监牢本就年久失修,莫家被关押的那一片更是在最深处,终年不见天日,霉湿之气从墙壁缝里丝丝渗出,混着稻草腐败的甜腻气味,直冲人的天灵盖。
赵无眠走进去时,靴底踏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回响。
首先看到的就是莫恋雪。
莫恋雪靠在一床薄被上,头发散着,脸颊瘦出了尖下巴,可两只眼睛仍是亮晶晶的,怀里抱着先进来打点的沈七方才从牢栅缝里塞进去的一包桂花糕,正大口大口往嘴里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见赵无眠走过来,含糊不清地招呼:“赵大人你来了!这糕是沈七大哥方才偷偷给我的,热的呢,我就不招呼你了——”
说完,接着继续往嘴里塞。
接着是刘氏和莫失让。
夫妻俩被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才不过几日光景,两人鬓角的白发便像是被人用墨泼了一般——不是泛霜的白,而是那种枯槁的、失了生气的灰白。
莫失让靠在墙角的稻草堆上,眼窝深深凹进去,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眼,见到是赵无眠,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拱了拱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嶙峋。
刘氏正在喝沈七送来的粥,她喝得很慢,看到赵无眠,她却立刻放下瓦罐,起身敛衽行礼。
莫失让和刘氏对面的牢房关着莫少谦。
莫少谦倒是还站得笔直,虽比前次相见时清减了一圈,颧骨都高了些许,可仍然是那个温文有礼的莫家大郎,向着赵无眠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微哑:“赵大人费心了。”
再往里走,便是关着莫惊春的那间牢房了——此人便是那所谓人骨入泥的“主犯”,真正的罪魁祸首。
莫惊春蜷在角落,身上穿的仍是入狱那日那件旧衫,虽皱了些,却也不算狼狈,只发间松松挽了根布条,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而此刻,她正埋首大口吃着东西,两腮微微鼓着,浑然不觉来人。
面色是清减了几分,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亮的——尤其是望见赵无眠手里那只夹肉馍时,眼尾一弯,竟似浮出几分孩童般的欢喜来。
赵无眠立在栏外,不知怎的,便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像檐角风过,不留痕迹,却到底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