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次,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牢房里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泥土和石灰的气味,灌入肺腑时像吞了一口冰水。
其实早有预感,早在赵无眠第一次来探望自己、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到一起的时候,莫惊春心底就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当真真切切听到“焦大”两个字被人从赵无眠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那根怀疑的针还是狠狠扎了进去,扎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痉挛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莫惊春扶着栅栏,指尖微微发抖,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
在想到高家可能是柳家埋下的棋子时,她确实也一并想到了自己家获罪的蹊跷之处。
那个死契窑工跳出来诬告,状词写得有鼻子有眼,可仔细推敲之下,漏洞多得像筛子。
莫家的骨瓷确实用骨泥做坯,可入泥巴的骨头只要是行家就知道不可能是人骨。
为什么,不说盗墓在大庸是大罪,就说那人骨,数量比之随意可得的牲畜骨头真的不够用啊。
可偏偏在大理寺初审的案卷上,那些证词被润色得天衣无缝,把莫家说成了一个为了烧出绝世珍品不惜用人骨灰入窑的邪门作坊。
太糙了——冷静下来再想,这一手实在太糙了。糙得不像是一个能将莫家老宅的利益算计得完完全全的幕后之人会出的昏招。
再联想到高家顶替莫家去参加万国会,这一连串的事串在一起,便让人不寒而栗——对方想要的根本不只是让自家续物山房失去参会的资格,他们的胃口大得多,是要像铲平传佛寺一样,让自家从大庸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若真是如此,便不该只有一个死契窑工。
应该还有内应,而且不止一个!
莫家分家之后,新签的窑工大多是外头招来的良民,身契或宽松做短工或死契做长工,来来去去都不会太引人注意。
真正从老宅跟过来的旧人,拢共也不过四五个,其中莫失让最为倚重的,就是那个沉默寡言、做事利落的焦大。
当年分家之后,自家靠着老岩泥和锔瓷的独门手艺在浮梁和昌南府站稳脚跟,焦大是最早一批签了死契跟过来的,算得上开窑元老。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莫失让念他劳苦功高,曾三次提出要把死契还给他,还提出让他带着人去其他州开分店做掌柜,甚至割出一成的干股给他。
可焦大每一次都哭得涕泪横流,跪在院子里不肯起来,说这辈子哪也不去,就守着莫家的窑口,守到死。
当时莫失让感动得直拍他的肩膀,说难得有这份忠心。
如今想来,那份“忠心”底下埋着的,恐怕是一根早已插好的楔子。
所以在推敲奸细可能不止一个时,莫惊春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柳家和瀛国暗中有联系。”
赵无眠的声音继续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几乎贴着栅栏的缝隙传过来。
“不只青花瓷和鬼工球,我们顺藤摸瓜往下追,发现漆器、金银器、造纸、织染……好几个要紧的行当都有他们的影子。柳贵君利用自己的贵君身份,在织造局里安排了不少柳家的人,而后者仗着过手的文书多、经办的流程杂,将大庸的工艺图纸和各类技术资料夹带在贡品的随行清单里,走海路一船一船地运往瀛国。”
“瀛国那边收到东西之后,再通过柳家在海外的商号把这些仿制的器物转卖出去,赚回来的银钱又回流到柳家的私库里,一年下来,数目大到骇人。”
莫惊春定了定神,压住心口翻涌的情绪,问:“柳家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她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咽下去。
赵无眠张了张嘴,刚要作答,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的黑袍人却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是女声,稳稳当当的,不沉不闷,反而带着几分清润悦耳的质地,像山涧的冰泉落进玉盘,泠泠地响。
“不是柳家要钱,是瀛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