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著:今宜睡
紫檀木匣里放着的就是评判官员们打分之后的总分册子。
——多少个国家,多少本册子。
侍从揭开匣盖,取出一册洒金笺订成的簿子,双手捧至女皇面前。女皇伸手接过,指腹缓缓摩挲过笺面,翻开第一页时眉梢微动,又翻过第二页、第三页,目光逐行扫过,末了合上簿子,面上神色不动,只将簿子递与身侧的柳贵君。
柳贵君接过时指尖微凉,触到洒金笺面时有一瞬的停顿。
他低头翻看,目光凝在最后一页的合计栏上,眼睛下意识的眯了眯。
在女皇的示意下,万国会评判总得分由侍从高声宣出——大庸与瀛国得分一模一样。
殿内顿时哗然一片。
左首的大庸臣子们面露愕然,暂代窑务司提领之职的工部侍郎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嘴唇翕动了数次却未发出声来,其他官员则面面相觑,有的人执杯的手甚至微微发颤,酒液洒出了杯沿也不自知;
右首的瀛国使臣则面露欣喜之色,那位年长的官员缓缓点头,甚至举着酒杯敬向女皇陛下。
女皇礼貌点头回应,倒是柳贵君,起身以举杯回礼。
博思国的使臣探身向前,与身旁的同伴低声交头接耳;东邵国的那位年轻使者则眉头微蹙,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神色若有所思;图博国的使者们更是直接站起了身,缠头巾上缀着的银链叮当作响,引得周围人侧目。
评判团迅速核对了每一轮的得分记录。
侍从将各轮评语与得分重新誊抄于大幅素绢之上,悬于殿中照壁前,供众人观览。素绢垂下丈余,墨迹淋漓,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轮每一位评判官的评语。
第一轮是黑釉瓷器。
大庸所呈者釉色深邃如夜空,薄胎匀净,迎光透之几可见影,叩之有声如磬,余音袅袅,绕梁不去。
评判团的评语中写道:“釉面如漆,光润如玉,胎骨坚致,堪称绝品。”
瀛国所呈者同样漆黑如墨,但光泽内敛,触手温润,恰似冬日里握了一块暖玉,细微处隐隐可见釉下冰裂纹,纹若蛛丝,细密天成。
评语中亦不吝褒扬:“釉色沉静,韵致古雅,冰纹天成,乃窑火之精。”
两国器物皆是上品,难分轩轾,评判团反复比对,将两件瓷瓶并置于明窗之下,就着日光看了又看,又以指尖细细叩击瓶腹辨其声响,末了互相交换眼色,俱是摇头苦笑。
商议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判定平手。
得分自然也相同,皆是五分。
第二轮是巧技之争。
瀛国鬼工球陈列于红绒锦垫之上,以整块象牙雕琢而成,外层镂空雕花,缠枝莲纹繁而不乱,瓣瓣薄如纸片却又圆润饱满,透雕的空隙间隐约可见内层球体。
展台旁置一柄细银签,观者可取之轻轻拨动外层,但见球体缓缓旋转,内层随之而动,却彼此绝不触碰,中间隔着的空隙细若游丝,若非精工巧手,万难做到。
更不用说鬼工球竟然有九层,且每层皆可独立转动而不相触,技艺之精微令人叹为观止,得分自然极高。
大庸的象牙雕扇则陈列于其旁,扇面以整片象牙剖成薄片,薄如蝉翼,迎光则透,背光则润,其上浮雕百鸟朝凤图,刀法细腻婉转,凤羽根根分明,雀鸟姿态各异,或振翅欲飞,或低头啄羽,或回首顾盼,俱是活灵活现。
评语中称:“刀法之精,堪称一绝,然与鬼工球相较,工艺之繁复略逊一筹。”
遂在这一轮大庸三分,瀛国五分,大庸落后了瀛国三分。
然而大庸茶艺旋即扳回一城。
茶艺展示设在临江阁三层,评判团移步前往时,茶师已端坐于竹席之上,面前陈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青中泛白,温润如玉。
只见茶师先将茶叶置于白瓷小碟中,请各评判官观其色、闻其香,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翠绿,清香幽幽。
随即注水入壶,水线自铜壶嘴中倾出时细而不断,直落入壶心,激起白沫一圈。
茶师手法行云流水,温杯、投茶、冲泡、出汤,每一个动作都舒缓从容,手腕转圜之间自有韵律,仿佛是古曲中的一段缓板。
茶汤注入杯中时色泽浅碧,汤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毫,入口先是清冽,继而甘醇,再而余韵绵长,层次分明的醇厚余味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评判团成员纷纷颔首,有人闭目回味,有人连饮三杯,写评语时笔端犹带赞叹之意:“茶汤入口,五韵俱足,仪轨从容,堪称茶道正宗。”
大庸茶艺远胜瀛国茶道中略显刻板的程式——瀛国茶师手法虽也娴熟,但一招一式过于遵循规矩,少了那份天然挥洒的气韵,茶汤入口亦觉平平,余味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