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项技艺比试，大庸五分，瀛国三分，两相抵消，总分再次回到原点。

第三轮青花瓷器，评判团再次陷入两难。

大庸青花发色浓艳，钴料深蓝处如夜海翻波，浅淡处似晨雾笼山，画意盎然，满幅都是淋漓的笔墨趣味。

最佳的一件山水盖碗，方寸之间渔樵耕读四景，渔翁垂竿、樵夫负薪、农夫扶犁、书生展卷，每个人物不过指节大小，却眉眼清晰，衣纹褶皱流畅，景致远近错落，布局疏密有致。

瀛国青花则釉面莹润，青料发色清雅，偏于灰蓝，笔触秀挺，线条纤细如发。

最佳的是一件绘的四季花卉的水仙盘，春牡丹夏荷秋菊冬梅，花瓣层叠，枝叶舒展，气韵清丽婉约。

两国器物各有千秋，评判团中有人偏爱大庸的浓艳大气，有人欣赏瀛国的清秀雅致，争执不下。

两件瓷瓶被并排放置在窗前的梨木案上，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入，照得青花泛出幽幽蓝光，评判官们聚在案前或俯身或侧首，有的用手指虚虚描画着瓶身的纹路，有的退后三步眯着眼看整体布局，来来回回看了大半个时辰，仍是不分高下。

最终均得五分，仍是平局。

三轮下来，积分分毫不差。

这在万国会大比史上从未有过。

往届大比，即便两国实力相近，也总有某一轮出现微末差距，或一分，或半分，总能分出个高低来。可这一次，三轮过后竟如天平两端各放了一枚同重之珠，不偏不倚，纹丝不动。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江风仍在窗外徘徊，吹得纱幔拂拂作响，偶尔有江上渔歌远远飘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酒意未散的使臣们脸上那层微醺的红晕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大庸群臣面面相觑，瀛国使臣交头接耳，其余诸国观者更是各怀心思，目光在女皇与瀛国使者之间来回逡巡。

柳贵君坐在女皇身侧，当侍从报出结果时，他面上神色平静得好似早已知晓这个结果一般。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瞳孔中倒映着殿中摇曳的灯焰，却纹丝不动，仿佛那灯焰不过是镜中之花，与他隔着一层推不破的冰壁。

他的唇角细看之下似乎微微上扬，眉宇间也好似带些欢欣之色，可又好像是镜花水月，清冷的神色如同一片沉寂的漠然，更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任世间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

但这平静只存了一瞬。

——极短的，短到几乎无法以呼吸计的一瞬。

紧接着，柳贵君便迅速调整了表情，眉头倏地紧蹙起来，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嘴唇微张，下唇轻轻颤了颤，喉间几不可闻地抽了一口气，瞳孔也随之微微放大，整张脸上写满了十足的不可置信之态。

他甚至还微微偏过头去，目光投向女皇，唇瓣翕动了一下仿佛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只是抬手虚掩了一下唇，指节微微泛白。

这转变得极快，快如川剧变脸时那一抹脸谱的翻覆，若非有心之人细细观察，决计看不出破绽。

可坐在下首的赵无眠偏偏就看到了。

赵无眠身为镇抚司指挥使，是女皇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入朝十余载从未站过显眼的位置，每逢大朝会只默默立于殿柱之侧，垂手侍立，眉眼低顺，从来不是众人目光汇聚之处。

然而他目光如炬，洞察秋毫，朝中暗流涌动之事，桩桩件件都逃不过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此刻他坐于武馆队列的中段，身前是一张堆满果碟的小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玉酒杯，杯中残酒尚余半指。

柳贵君那一闪而过的平静被他尽收眼底。

——那平静如深潭无波，如古井无澜，绝非一个乍闻惊讯之人应有的反应。

赵无眠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将杯沿凑到唇边啜了一口。

梅花酿的甘甜在舌尖化开，他却觉着今日这酒里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味道，说不清是涩还是苦。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叩，面上不动声色，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纹丝未变，心里却已暗暗记下。

记下了柳贵君那一瞬间的神色，记下了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也记下了他随即做出的那副震惊姿态——过于刻意，过于完整，反倒失了真味。

殿中议论声渐起，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细碎的气泡。

有官员提议加赛一轮，有名士主张将各轮评语重新审阅，有长者干脆建议将两国并列第一，各颁殊荣。声音此起彼伏，从低语到高谈，从客套的商议到激烈的争辩，嘈杂之中又带着几分酒意催发的亢奋。

女皇端坐上首，始终未发一言，只垂目看着手中的洒金笺簿子，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笺面边缘。那簿子上墨迹犹新，字字分明，三列分数整整齐齐地排着，末了的合计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柳贵君此刻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文之态，偏过头去与女皇低声交谈着什么，语声轻柔，偶尔还点一点头，唇边又浮起那抹淡淡的笑容，仿佛方才的震惊不过是一场浮光掠影的过眼云烟。

可赵无眠再看过去时，那些笑容、那些点头、那些低语，在他眼中便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纱，纱后是什么，还待细细地、慢慢地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