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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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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关税,不过是个体面的笑话。大庸的丝绸一匹运回国内,关税收去一成,转手卖往西海诸国,利润不过三成;可若能拿下‘贸易优先之权’,关税减至半成甚至更低,大庸的货品便可由我瀛国商船成船成船地运出去,转手便是翻倍的利。国库每年进账可多出数十万两白银,这数十万两能养多少兵、铸多少器、修多少路,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嗓音更低了几分:“更何况,国中那些等着我们凯旋的人,那些将身家性命押在这一役上的世家与商贾,他们能接受一个‘平手’吗?”

偏厅里的空气愈发沉重了。几位副使额上渐渐沁出细汗,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低头盯着自己膝上袍服的纹路,没有人敢与使团长对视。

就在这时,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副使忽然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使团长目光如电,立刻扫了过去:“有话便说。”

那年轻副使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压低声音道:“大人,下官……下官在想,大庸那边虽然定了平局之意,但毕竟万国会的评判团还未最终落笔,大庸朝中亦有主张加赛的声音,虽少,却并非没有。若我们能……能在这几日之内,让那主张加赛的声音大一些、再大一些,让大庸那边觉得平局是畏战、是丢脸,或许他们便会改了主意,主动提出加赛。到那时,我们再顺势应下,便可提出‘优先贸易权’这一加赛的条件——”

他话未说完,使团长的眼睛便微微一眯,那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像是暗夜中擦亮了一根火折子。

“接着说。”

年轻副使得了鼓励,语速快了些:“我们此行带来的那压箱底的技艺,本就是按照田忌赛马的计策安排的——上等对中等,中等对下等,下等弃之。可若是平局收场,这压箱底的便全无用武之地了。若大庸肯加赛,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拿出那件‘上等’之物来,一举定乾坤。到那时,便是大庸自己亲口答应的加赛,便是评判团换了番邦名士来投票,他们也怨不得我们使了什么手段。关税减免、贸易优先,尽入囊中。”

使团长听着,指尖的叩击声渐渐停了下来。他沉吟半晌,忽然转头望向窗外——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将远方的山峦与帆影都笼得影影绰绰,像一幅洇了水的墨画。

“你说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大庸他们那些老臣对于‘平局’的反应的确出乎我等意料。不过周侍郎那些人的心思不难猜——求稳、怕变、顾全颜面,说到底是不想冒险。这大庸,女子当家果然难成大器。如今看来,那位姓何的郎中,还有他身后附议的寥寥几人,才是我们可以借的东风。”

师团长说完,转过身来,目光逐一扫过在座的副使,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般。

“传信回去,让国内那边即刻安排人手,在大庸的茶楼酒肆、官道驿站中散布消息,就说瀛国已露败相、大庸若不敢加赛便是心中有怯。话要说得巧妙,不必明着鼓动,只需让那些好面子的文人墨客、年轻气盛的官员们觉得‘平局’二字窝囊便可。大庸朝中向来不缺清流与言官,只要有人递了折子,便不怕周侍郎他们压得住。”

副使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研墨铺纸,准备拟写密信。

可就在这时,使团长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道雾气弥漫的江流,默然良久,面上的神情在烛火的明灭中变幻不定,最终凝成了一种极为沉静而决绝的神色。

他缓缓地、极低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压得那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江风与水声里,只有离他最近的那位年轻副使竖起了耳朵,才勉强捕捉到那几个字——

“动用那枚棋子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偏厅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年轻副使的面色刷地白了,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落在案上,墨汁洇开一大团污渍,洇湿了那张尚未写就的信笺。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却被使团长一个抬手止住了所有的话。

那枚棋子。

那枚埋在大庸腹地最深处的棋子,是瀛国十几年前便布下的一条暗线。那人藏得极深,深到连瀛国内部知晓其身份的也不过寥寥三人,深到这些年从无任何往来书信、从无任何明面接触,为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最紧要的关头,发挥出摧枯拉朽的一击。

这些年来,瀛国在大庸境内折损过细作、断过钱线、甚至放弃过数位好不容易安插进六部的眼目,却始终不曾动过那枚棋子的分毫。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却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它的名字,仿佛那是一个禁忌、一道护身符、一把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拔出的利刃。

如今,这把利刃终于要出鞘了。

年轻副使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望着使团长那张沉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容,终于明白——大人从一开始,便没有真正将“输”纳入过考量。

他所做的一切让步、一切虚与委蛇的姿态,都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大庸自己踩进那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而如今,大庸同意“平局”的消息反而成了那根引线。

使团长没有再看众人的反应,他走到案前,亲自提笔,蘸了浓墨,在一方极薄极韧的桑皮纸上写下寥寥数言。

字迹极密、极细,用的是瀛国内廷秘传的暗语,外人即便得了信纸也看不懂其中真意。

写毕,他将桑皮纸卷成一根比小指还细的纸捻,又取了一枚蜡丸封好,交给那位面色仍有些发白的年轻副使。

“寻最可靠的渠道,两个时辰之内务必递出去。”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不过的差事,“那人看到之后,自会知道该做什么。”

年轻副使双手接过蜡丸,指腹触到那微凉的蜡面时,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一礼,转身快步消失在偏厅后方的暗门之中。

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不见底的古井。

使团长重新走回窗前,负手而立。江面的雾气更浓了,几乎要将整个南江都吞没进去,对岸大庸城池的轮廓已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虚影。

远处有钟声传来,浑厚悠长,不知是哪座寺庙的晚课,一声接着一声,荡开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静静地听着那钟声,面容隐在烛火的暗影中,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微微眯起眼睛,对着那片茫茫的江雾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一局,便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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