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著:今宜睡
赵无眠行礼后走到殿中站定,背脊挺得笔直如松,面向临江阁之外,江风从敞开的窗扉灌入,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在他眼前翻飞如蝶。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十指舒展。
然后就看似随意的拍了两下。
掌声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那声音穿透了殿中沉凝的空气,穿过悬垂的彩绸,穿过各国使臣惊疑不定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大殿沉重的朱漆门扉,又弹回来,在梁柱之间来回震荡,余音袅袅,许久不散。
......
大殿的大门在掌声中再一次缓缓打开。
沉重的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从漫长的梦境中苏醒过来,骨头关节在吱呀作响。
近午的天光从门外涌入,金灿灿的阳光铺洒进来,将大殿照得通明,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浮游翻飞,像无数细碎的金箔在无声地舞蹈,又像是被阳光惊醒的精灵,在光影间穿梭忙碌。
一队少女踏着光走了进来。
一共五人,成菱形站位。
为首者面带白色纱巾,那纱巾轻薄如蝉翼,质地柔滑,将她大半面容遮去,只露出一双沉静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极黑,像是深不见底的墨潭,眼白极净,不含一丝杂质,目光澄澈如秋日的山泉,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前方,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殿的帝王将相,只是寻常花木山石。
她双手捧着一只盖着红布的托盘,那红布是大庸正红色,边角绣着暗金的云纹。
面纱少女步态从容,不疾不徐,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精准得仿佛用尺量过,脚尖先着地,脚跟随后落下,轻盈而稳当,像踏在云上一般。
她身后左侧的侍女端着一只银盆,那银盆打磨得光可鉴人,盆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可照见人影;
右侧的侍女用托盘托着一只纯银双耳罐和十几个小巧的银杯,银杯排成整齐的两列,杯口高低一致,杯壁上錾着精细的花纹。
再后面两人,一人手中捧着一只木盒,盒身朴素无华,是原木的本色,连漆都没有上;
另一人捧着一只锦盒,盒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如发,配色雅致而不俗艳。
五人走至殿中站定,动作整齐划一地欠身向女皇行了一礼,腰身弯下的弧度一般无二,仿佛排练过千百遍,连发丝垂落的长度都几乎相同。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那些方才还在为瀛国天青釉惊叹不已的各国使臣,此刻纷纷伸长了脖颈,像一群被什么奇特气息吸引的鹤,极力将脑袋往前探,想要看清那红布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有人微微倾身向前,身体的重心移到了椅子前沿,半坐半站;有人搁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有人将折扇合拢轻轻敲打着掌心,嗒嗒嗒地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那方红布之上,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红布烧穿。
大庸的官员们虽已恢复了镇定,此刻眼中也泛起了真切的好奇,谁不知道赵无眠是女皇的绝对亲信,他亲自点的“将“,必定也是女皇首肯的,可具体拿出什么东西,他们并不知晓。
可尽管不知晓,大庸官员们也各个坐的稳如磐石一般,他们心里都明白,就算真的不知晓也不能表现出不知晓的样子,那岂不是被场上的那些小国们看清了去?!
面纱少女站定,抬手将红布揭开了。
红布滑落,如同一片红云从高处飘坠,柔软地垂落在托盘边缘,托盘中露出一把朱红色的小壶。
那壶只有巴掌大小,恰好能盈盈一握,颜色比朱砂略暗,带着泥土经过窑火淬炼后特有的温厚质感,那红色不是艳丽的朱红,也不是沉闷的赭红,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沉淀了岁月与时光的温润红色。
像深秋枝头熟透的柿皮,又像陈年红木被摩挲了千百遍后泛出的柔和光泽,温润得让人想要伸手去触碰。
壶壁薄得惊人,在烛火和阳光的交相映照之下几乎透出朦胧的光,仿佛蝉翼,又仿佛蛋壳,隐约可见光影在壶壁内部缓慢流动,像是有生命的呼吸在吞吐。
壶腹圆润饱满,线条自上而下缓缓内收,如同花瓣合拢的姿态,到了底部又稳稳地收住,整个器型既优雅又沉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壶嘴短促微曲,像鸟喙微微张开,壶把线条流畅如月牙,壶盖与壶身严丝合缝,若不是那微微凸起的盖钮,几乎看不出盖与身的分界,仿佛天生便是一体。
此壶一出,大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压抑着议论的安静,而是真正的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把壶,目光里全是困惑与好奇,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歪着脑袋,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
青瓷、白瓷、黑釉、青花、天青釉,这些他们见过,也都能叫出名来,可眼前这把朱红色的小壶,以他们的见识竟叫不出名字来。
那质地不像瓷,不像陶,倒有几分像玉,却又没有玉的冷硬冰寒,更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新物事,介于陶与玉之间的某种存在,温润而有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