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脸上带笑,她不急。
因为她知道,有人急。
柳彦君穿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那袍子的料子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轻薄柔软,走动时袍面上那些云纹便如水波一般流动,腰束一条白玉带,带扣上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冠上簪一枝白玉簪,整个人端坐在那里,面如冠玉,温润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可此刻他面颊上那点仅存的血色正一寸一寸地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唇色几乎与那身月白的袍色融在一处,只剩下唇角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轮廓。
因为他感觉到女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拂过,可落在柳彦君的感知里,却像是一片薄而冷的刀刃贴着他的脖颈轻轻划了一刀,不深,却凉得他脊背一缩。
]。。。
女皇的面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太浅了,浅到几乎称不上是一个笑,只是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线,像霜降时分窗外那层薄冰,日光一照便化得无影无踪,可那残留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落在眼里,凉得扎人,凉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贵君。”女皇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像是在午后闲暇时分随口唤了一声身旁蜷着打盹的猫,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拂逆的闲适,“你替朕打开看看。”
。。。
柳彦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处笔直地蹿上来。
那寒意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贴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上,一节一节地攀爬,盘踞在他的后颈处,缓缓收紧,收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藏在袖中的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尖蜷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掌心那一小片软肉被掐得生疼,可那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柳彦君不想动。
可他不敢不动。
女皇在看着他。
那一双凤眸虽然慵懒半阖,内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满殿的人都在看着他——
文臣们垂着眼,可眼角的余光全粘在他身上;
武将们端坐着,手里的酒杯早已凉透;
瀛国使团的众人目光灼灼,带着几分看戏的幸灾乐祸;
宫娥内侍们低着头,可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还有那个站在殿中、面纱遮脸、身姿如竹的莫惊春,她虽然垂着眼,可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让柳彦君觉得她正在看一场早已排演好的好戏,而他,是戏台上那个身不由己的角儿。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柳彦君身上,那些目光有的带着怜悯,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等着看热闹的迫不及待。那些目光像是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柳彦君闭了一下眼睛。
殿中的烛火透过薄薄的眼皮,映成一片昏红的暖光,那片暖光在他眼前晃动、旋转,像是深秋旷野里点起的一堆篝火,带着一种虚幻的暖意。
他在那片暖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腑,凉丝丝的,带着殿中沉沉的檀香和烛火淡淡的焦味。
再睁开眼时,柳彦君面上那些惊惶和僵硬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温润从容,唇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弯,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不见半分暖意。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不堪一击的平静,像深冬湖面上新结的冰,看着光洁平整,底下却是漆黑冰冷的深渊,一脚踩上去便会碎裂。
。。。
柳彦君站起身来。
袍角垂落,那月白的云纹锦缎拂过铜砖地面,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落在众人耳中,像是秋风吹过枯叶,干燥而萧瑟。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子迈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与石砖相触,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柳彦君走到那少女面前,少女仍然跪着,双臂高举锦盒,纹丝不动,只有额角沁出的薄汗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伸出手去,指尖触到紫檀木微凉的表面时,柳彦君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只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人能够捕捉到,可柳彦君自己知道,那一颤从指尖传到了腕骨,又从腕骨传到了小臂,最后在肩头顿了一顿,才被他一咬牙压了下去。
垂下眼帘,指尖沿着盒盖边缘摸索着暗扣的位置。
那暗扣藏在螺钿花纹的缝隙之中,打磨得极光滑,几乎与盒面融为一体。
柳彦君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停,轻轻一拨,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一道缝,一股极淡的、干燥而温润的泥土气息从缝隙里逸散出来,是那种新瓷出窑之后特有的味道,清冽而干净。
他将盒盖彻底打开。
锦盒内里铺着明黄色的丝绒软垫,那软垫厚实柔软,将盒中的器物稳稳地托在半空。软垫正中,安安静静地卧着一只天青釉素盘。
柳彦君的目光落在那只盘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只盘子的釉色是他从未见过的纯正,淡天青偏蓝,清透得像一汪被冻住的春水,柔润得像月光凝成了实质,安静地卧在明黄的丝绒之上,光洁的盘面映着满殿的烛火,泛着一层温润的、仿佛从胎骨深处透出来的宝光。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
“举起来。”
女皇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刀悬在半空,“给瀛国使臣看看。”
柳彦君咬了一下后槽牙,齿关用力,咬得腮侧的肌肉都绷出了棱角,下颌的线条在这一瞬间变得硬朗而锋利。
他不想做。
可他必须做。
柳彦君伸出双手,将那只天青釉素盘从锦盒中小心翼翼地托起,一只手托着盘底,一只手扶着盘沿两侧,缓缓举到齐胸的高度。
满殿的烛火通明,亮如白昼。那只天青釉素盘便在这一片光明之中,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瞬间,满殿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只盘子上,再也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