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著:今宜睡
莫惊春见众人再无异议,便将孟臣壶从水中取出。
那壶方才还在水面浮沉,仿若一叶微舟随波逐流,此刻被她五指虚虚一拢,壶身便离了水面。水珠沿着壶壁簌簌滚落,叮叮咚咚地坠回铜盆之中,激起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将壶搁在案上,壶底轻磕,发出一声清润的脆响,那声响不大,却像一滴露珠坠入空谷,在满殿沉寂之中荡开了一缕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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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好壶,莫惊春并不急着开口。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先从左侧的文臣席位上掠过,又转向右侧的武将席位,最后才悠悠地落在瀛国使臣那一方。
莫惊春的目光不疾不徐,像春日檐下融雪的滴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敲在人最不经心的地方。
尤其是在看向瀛国使臣席位时,她那双眸子微微弯了一弯,隔着那层薄薄的云雾绡面纱,能瞧见她下颌轻轻一抬,唇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可那笑意还未真正成形,便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化作了一片清凌凌的锋芒,顺着她的眼尾一点一点地淌出来,不灼人,却凉得让人脊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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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视一圈,莫惊春便将满殿众人面上那些细微的神色变化一一收入眼底。
有人新奇,有人沉思,有人注目,有人避开了她的目光,有人迎上去又仓皇地移开,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喉结微微滚动......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睫毛轻轻一垂,像两片蝶翼敛住了满目的流光,十指缓缓收拢,拢在袖中,对着御座之上的女皇再行一礼。
这一礼行得郑重,腰弯下去三分,额低下去一寸,姿态恭谨,可脊背的线条却绷得笔直,像一柄藏于鞘中的薄刃,温润的外壳底下裹着凛冽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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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莫惊春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压过了殿中那些窸窸窣窣的私语,“草民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皇李莲华正支着下颌,凤眸半阖,闻言眼帘微微掀起一道缝,那缝里透出的光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兴味。她偏了偏头,将支着下颌的那只手放下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小丫头,”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午后听曲儿般的闲适,“今日你给朕的惊喜已经够多了,朕倒也不怕再多一个。但说无妨。”
“是!”
莫惊春得了准许,便不再迟疑。
她直起身来,面纱之下的唇微微张开,声音送出来的那一刻,不高,却像是一根极细极韧的银针,堪堪刺破了满殿凝滞的空气。
那声音穿过烛火,穿过铜砖地面折射回来的回响,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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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诸位都在看瀛国使臣拿出的那件开片天青釉瓷器......”
莫惊春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分明,“诸位大人的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小女子在殿门之外都听得真真切切。什么‘巧夺天工’,什么‘妙手偶得’,什么‘千年难遇’,一句一句,小女子都记在耳中,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目光从瀛国使团长的面上堪堪掠过。
那目光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可羽毛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触便凉得人心里发颤。
瀛国使团长原本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扇面半开半合,扇骨上悬着一只小巧的铜铃穗子,在他指间摇摇晃晃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可被莫惊春这一眼扫过去,他的手指停住了,铜铃穗子也跟着静了下来,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可小女子要斗胆说一句——”莫惊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人猛地拨动,铮然一声,余音绕梁,“那种开片的天青釉,我续物山房,也做得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息。满殿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滞了一滞。
“甚至,”莫惊春的声音又向上扬了半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比他开片,开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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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下去,满殿寂然。那一瞬间,连烛火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端在唇边的茶盏忘了放下,茶水沿着杯壁缓缓溢出来,洇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有人攥着手中的东西,指尖用力得发白,骨节凸起如小小的山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个站在殿中的蒙面少女身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也移不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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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国使团长在莫惊春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得面前的案几都跟着晃了一晃,案上的茶盏歪倒,茶水泼了一桌。
折扇从他手中脱落,扇骨磕在案桌边沿,那只铜铃穗子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像是一记猝不及防的惊雷。
他的脸从原本的白皙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两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唇边那一圈修剪整齐的胡须都跟着颤抖起来,像是秋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瀛国使团长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似乎要吐出一长串驳斥之语。
那些话堵在他的喉咙口,几乎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被刺穿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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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莫惊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将一只手从袖中抽出来,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虚虚地往下一压。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一个大人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和居高临下的宽容。
“诸位莫急。”她的声音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里化开的蜜糖,可那蜜糖底下裹着的是一颗寒凉的核。
“小女子既然敢说这样的话,自然是有实物为证的。我续物山房做出来的东西,从来不怕人看,也不怕人比。”
莫惊春话音落下,最后一位手捧锦盒的少女便应声出列。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梳着双鬟,鬟上各簪一朵小小的绒花,穿一身天青色的窄袖宫装,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走起路来那莲花便在裙裾间若隐若现地浮动。
她臂弯里稳稳地托着一只紫檀木锦盒,盒身嵌着细密的螺钿,流光婉转,烛火映上去便泛起一片七彩的碎芒,像撒了一把碎宝石在盒面上。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铜砖拼接的缝隙正中,不偏不倚,裙下那双绣鞋的鞋尖时隐时现。
她走到御阶之前,双膝跪地,腰背挺得笔直,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双手平托着盒底,十指微微泛白,关节处的骨节都凸了起来,显然是使了十分的力气,双臂绷得紧紧的,连肩头都在几不可察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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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女皇端坐如故。
她一手搁在扶手上,另一手支着下颌,凤眸半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似乎对眼前这场正在愈演愈烈的闹剧兴致缺缺。
李莲华垂眸看了一眼那锦盒,紫檀木的幽光映进她的眼底,像是投进深潭里的一粒石子,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她没有伸手去接,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