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著:今宜睡

因紫砂壶而起的惊叹声尚未平息，别国官员中已经有人站起身来。

那人身形高瘦如竹竿，颧骨微凸，皮肤黝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莫惊春，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

他的座椅向后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袍摆一甩，整个人从席间站了起来，声音高亢而尖锐，穿透了殿中嗡嗡的议论声，像一把匕首划开了绸缎。

“既是前所未见的泥料，如何能证明它无毒无害？烧制成壶便罢，若这泥巴本身带毒，用来盛水烹茶岂非害人？“

这话问得刁钻，也问得在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各国使臣纷纷望向莫惊春，目光里重新浮起了审视与质疑，有人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有人放下了正要端起祝贺的酒杯，有人交叉了双臂抱在胸前。

方才的惊叹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断了，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等待一个能够打消疑虑的凭证。

窗外的江风依旧在吹，吹得彩绸猎猎作响，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将每个人的面孔都映得忽明忽暗，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

不等莫惊春开口，大庸官员席位中已经有人抢先一步问了同样的话：“这位想必就是续物莫家的莫惊春小姐吧，天著使臣说的对，你这泥巴到底是何物所制？你可有凭证证明它无毒？！不急，慢慢说。“

问话的是大庸吏部侍郎，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垂在胸前，说话时捋着颌下短须，指尖缓缓地顺着须根捋到须梢。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真正的质疑，倒像是在替莫惊春搭台铺垫，给她一个当众澄清的机会，每一个字都吐得又稳又慢，给足了莫惊春接话的间隙。

问完，礼部侍郎便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看向莫惊春，眼底甚至带了一丝鼓励的意味，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莫惊春向问话的官员行了一礼，双手交叠在身前，腰弯得恰到好处。

直起身时目光坚定如磐石，眼波澄澈坦荡，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稳稳地吐出来的。

“此种泥巴原料产自我大庸山中，遍地皆是，寻常百姓垒墙垫路都用它。只不过经过我续物山房反复淘洗调配，淘洗七遍，沉淀七夜，又加以秘制辅料调和，方才得出能烧制紫砂壶的泥巴。若诸位不信，可亲自到我续物山房查看，从取泥、制泥到出窑，每一步都可取证——“

她话音未落，站在菱形队伍最后的那位少女已经上前一步，将一直捧着的木盒打开了。

盒盖掀起，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土黄色的泥巴。

那泥巴的颜色暗淡无光，质地粗糙，表面布着细碎的砂砾和草屑，有些地方还露出细细的云母片，在光线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它粗陋得不能再粗陋，与烧成后那朱红色的温润小壶判若云泥，像是灰姑娘与公主的区别。

若说那小壶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美玉，眼前这块泥巴便只是一块路边的顽石，两者之间隔着天与地的距离，隔着烈火与时光的距离。

在场不少人都认出了这种泥巴——大庸南方山里的确到处都有，褐黄色的土，掺着细碎的云母片和石英砂，在阳光下会泛出星星点点的微光，看起来毫不起眼。

烧陶器都不好用，一烧就裂，勉强成形也粗陋不堪，表面布满气孔和裂纹，连最粗糙的陶罐都做不成，多半只能拿来垒垒院墙、填填地基，连最穷苦的人家都不屑用它来做器皿。

没有人会把这东西和刚才那把精致绝伦的孟臣壶联系在一起。

可续物山房偏偏就将它变成了那样一把壶。

经过淘洗、沉淀、调配、揉炼、陈腐，再经过匠人的双手在转盘上拉坯修坯，最后投入窑火之中，在千度高温的淬炼下化腐朽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