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化茧成蝶的蜕变。
就算想找茬,也没人会相信这种泥巴还能有毒——它就在路边,随处可见,大庸南方的孩童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嬉戏,妇人们在溪边用这种泥巴糊灶台、砌火塘,农夫用它来修补田埂、填平洼地。
若真有毒,大庸百姓早该死绝了,哪还能有今日这般国泰民安的光景。
这个道理不必明说,在场各国的使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就算再想挑刺,也挑不到这上头来。
莫惊春的目光清澈而坦然,落落大方地迎着众人审视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没有半分心虚。她的眼睫甚至连眨都没有多眨一下,坦荡荡地接受着所有人的打量。
甚至莫惊春还微微上前一步,将木盒中那块粗糙的泥巴托起来示众,双手捧着那粗粝的土块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泥巴在她的掌心显得格外粗粝丑陋,与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却也因此更加有说服力——谁能相信这样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泥巴能毒死人呢?
她邀请所有人参观窑口的姿态更是坦荡到了极致,甚至不惜公开配方——这在匠作行当里意味着什么,在场无人不知。
秘方是匠人的命根子,是代代相传的根基所在,是子孙后代吃饭的碗,愿意让人参观已是极大的诚意,更遑论将取泥制泥的每一个步骤都摊开在日光之下任人查验。
这等胸襟与气度,莫说是续物山房这样的官坊,便是寻常百姓家里藏着的一坛老酒、一罐腌菜,也不肯轻易让人看去了方子。
这样的自证,让方才那尖锐的质疑彻底烟消云散了。
方才问话的那位高瘦官员重新坐了回去,落座时椅腿磕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响。
他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大口。
其他使臣面上的疑虑也一层层地褪去,像是冰雪在春日暖阳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纯粹的惊叹与赞赏,那目光里不再有审视,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折服。
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把浮在水面上的朱红小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与敬畏,仿佛在仰望一件神物。
有人低声与同伴交谈,言语间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与大庸续物山坊交好,如何能够求得一把这样的紫砂壶带回本国,那眼神亮晶晶的,全是盘算。
莫惊春将手中的泥巴放回木盒,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放回的不是一块粗泥,而是一件珍宝。
她重新站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纱巾之上的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眼底却浮起了一缕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从瞳孔深处缓缓漫出来,像水面上无声绽开的涟漪,转瞬即逝,只有她自己知道。
转过身,莫惊春侧目看了一眼上首的女皇。
女皇依旧靠在那张宽阔的皇椅之上,玄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面上带着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那满意不显山不露水,只化在唇角一缕极浅的弧度里,眼角微微弯着,像是一轮极淡的月牙。
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带着悠然自得的节奏,仿佛这一整场大戏的每一幕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每一个角色的每一句台词都出自她的安排。
最终,女皇的目光越过满殿的使臣,越过那把浮在水面上的朱红小壶,落在了窗外浩瀚的江面上。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