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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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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赵兰洲的脚步停了一停。

背对着榻上那人,他的下颌绷得极紧,唇线抿成一道发白的直线,眼眶中的水光终于在那一个瞬间盈满了又退去,终究没有落下来,肩膀也微微起伏了一下,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挣扎着、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赵兰洲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留下了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像是从喉底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一定保重。”

门合上了。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赵兰洲身后缓缓合上,门枢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吟,那声音在空旷的暗殿中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面铜锣被轻轻敲了一下又捂住了余音,嗡嗡地在殿梁间盘旋不散。

脚步声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远去——不急不缓,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踩得那样稳,每一步都带着那人不肯回头不肯动摇的决绝——越走越远,越走越轻,终于彻底消失在骤凉凉透的风里。

李莲华独自躺在寝阁之中,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只剩下一个空壳陷在锦褥堆中。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藻井——那藻井上绘着漫天的星斗和祥云,金漆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听着暗道里那阵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的方向。

抬起手,她用掌根死死压住自己的眼睛。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滑落,一滴一滴浸湿了枕畔的金线锦缎。

......

地道口是一处衣柜。

那衣柜立在偏殿东暖阁的偏角,紫檀木的框子,螺钿嵌出缠枝莲的纹样,柜门上的铜活被岁月磨得温润,不细看,谁也瞧不出这柜子后头还藏着一截幽深的地道。

此刻,那扇柜门正虚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昧的烛光,和一点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赵兰洲刚走出地道口,身后的黑暗被柜门缓缓吞没,他整个人还带着地底阴凉的潮气,鬓边一缕碎发贴在颊侧,眼中是尚未完全收敛的警觉。

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里头的小人儿睡得不甚安稳,细软的眉头微微蹙着,鼻尖沁出一点薄汗,仿佛方才那一程隐秘的奔走也惊扰了他的浅梦。

赵兰洲的心口便跟着那蹙起的眉头轻轻一揪,他抬起左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襁褓边缘,指腹极轻地蹭了蹭那锦缎的面料,感受到底下温热而绵软的小小身躯,这才稍稍定了心神。

夜风从殿阁半开的槅扇间穿进来,带着黎明前最凛冽的那股寒气,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赵兰洲穿得单薄,半旧的青衫根本挡不住初秋骤降的温度,外头连件大氅都无,地道里闷出的薄汗被风一激,后背顿时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那薄薄一层襁褓如何抵得住这般严寒?!眉间便拧出一道极浅的折痕,当下顾不得许多,抬手便去解自己领口的盘扣,打算将外衫褪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那襁褓外面,哪怕自己冻着,也不能让这孩子吹上一丝冷风。

那盘扣是玉石的,冰凉沁指,他指尖刚捏住第一颗,身后便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带着喘,带着颤,在这空旷而寂静的殿阁前显得格外突兀。

“赵大人!赵大人!”

那声音从地道内传来,由远及近,急促得像一串陡然被拨乱的珠串,伴着细碎而慌乱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赵兰洲的心尖上。他解扣子的动作猛然一顿,指节微微收紧,侧过身去,眸光里倏地掠过一道锋锐的戒备,却在看清来人时,那锋芒又缓缓沉了下去。

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内侍,瞧着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圆脸,生得白净,此刻却跑得面红耳赤,额角沁着亮晶晶的汗珠,一双眼睛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连那身靛蓝色的内侍袍服都被晨风吹得歪斜了领口。

他迈着小碎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赵兰洲面前,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顺过一口气,话里已经带了哭腔。

“赵大人……赵大人,请留步,还请留步啊!”

他一边说,一边将怀里死死抱着的一团物事往赵兰洲眼前递。

赵兰洲这才看清,那是一件雪白的貂绒披风,毛色纯然,没有一丝杂色,在昏昧的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一看便是上等的御寒之物。内侍的手还在抖,抖得那披风上的细密绒毛轻轻颤动着,他又赶忙从臂弯里抽出一床小小的锦被,那锦被是鹅黄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岁岁平安的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瞧不出线痕,被角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干燥的熏香气味,仿佛刚从熏笼上取下来不久。

“这雪貂披风,是公主让小的送来的,”盛喜——赵兰洲认出了这个常在公主身边伺候的小内侍——一边说,一边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手中的锦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还有这锦被,给我小主子包上,包上……外头冷,太冷了,小主子受不住的……”

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却仍固执地将那披风抖开,踮起脚,笨拙而小心翼翼地往赵兰洲肩上披。

赵兰洲没有动,任由那带着暖意的貂绒覆上自己的肩头,一股温热的、属于殿阁内炉火的气息便顺着披风蔓延开来,将他周身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盛喜又抖着手将那鹅黄锦被展开,一圈一圈,妥帖而轻柔地裹在襁褓外面,连那小婴孩露在外的粉嫩嫩的、安睡的小脸也用被子一角小心地虚掩着,只能看到半截小下巴,被锦被的绒毛衬得越发玉雪可爱。。

盛喜做完这一切,退后半步,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泪痕还在,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冲着那襁褓弯了弯眼睛,又朝着赵兰洲深深躬下身去。

赵兰洲静默了片刻,喉间微微滚动,最终只化作极轻极淡的两个字。

“多谢。”

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缓缓溢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客套,却重逾千钧。

盛喜低着头退开,赵兰洲便抬起手,指腹掠过那锦被上银线绣出的平安二字,顿了片刻,然后抬步,朝殿阁外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一步,一步,踏在逐渐泛起灰白的天光里,踏过冰冷的石阶,踏过落了薄霜的甬道。

那雪貂披风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拂动,貂绒蹭过他清瘦的下颌,带着暖意,也带着身后那座殿阁里尚存的一缕缱绻温度。

赵兰洲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寒霜淬过的薄刃,怀里却护着世间最柔软的那一团锦被。

半空中,最后一缕月色正缓缓沉入天际的边缘,像一滴被夜色含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坠落,融进了远方那一线渐渐洇开的、淡青色的朝霭里。

天边的墨色被一层一层洗淡,先是鸦青,再是灰蓝,然后有极淡极淡的橘红色,从地平线的尽头一点一点透出来,染在屋檐的鸱吻上,染在尚未消融的残雪上,也染在赵兰洲渐渐走远的、被貂绒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肩头上。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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