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著:今宜睡
赵兰洲双膝落地时,膝盖骨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钝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寝阁中回荡了一瞬,旋即消散。
他没有抬头看榻上那人,只伸出一双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产婆递过来的襁褓。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写字磨出的薄茧,修长而干净,此刻却抖得几乎托不住怀中那轻飘飘的一团。
将襁褓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他双手托在臂弯中,低头去看那张熟睡的小脸——那孩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软软地覆在下眼睑上,鼻头圆润小巧,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而均匀,均匀得像这世间最无忧无虑的一呼一吸。
赵兰洲的眼眶猛地红了。
李莲华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一头青丝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消瘦。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像一片薄薄的枯叶被风刮过地面:“兰洲,你当真要走?”
赵兰洲将婴儿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胸口,那孩子温热绵软的一团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在他心口,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还未说话,赵兰洲的眼眶先红了,眼底密密的红纹交织在眼白上,触目惊心。
——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闪动,却硬撑着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他看着榻上那张虚弱而憔悴的面孔——那张他曾以为会看一辈子的、会从青春看到白头的面孔——喉头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低到几乎被窗外秋虫的鸣叫和檐角风铃的轻响盖过去。
“华儿,你做你的皇帝,我做不了你的皇后,但我可以做你的臣子。”
他的声音在“华儿”那两个字上微微一顿——那是她的乳名,是只有李莲华的母妃和他能叫的、连先帝都不曾唤过的名字。
深吸了一口气,赵兰洲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睡的婴孩,声音更轻了:“这孩子跟着我,不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这样对他好,对你也好。”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小脸。
那孩子仿佛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小小的脑袋往他胸口又拱了拱,像一只小兽寻找温暖的巢穴。
赵兰洲喉间发紧,声音几乎要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若跟着你,便是皇子,是储君,是这宫墙之内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靶子。他会长在明枪暗箭里,长在勾心斗角里,长在那些日日盘算着如何将他从储位上拉下来的目光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截飘落的枯叶,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寝阁寂寥的空气里。
“跟着我,他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能平安长大,能娶妻生子,能一世安稳。”
李莲华闭了闭眼。
她太了解他了——倔、硬、认准了九头牛也拉不回。
当年桃花树下她说“你若不愿我便不做皇帝”时,他就是这般沉默着摇头,唇角带着一丝无奈而温柔的笑意,眼神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她留不住他。从来都留不住。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从桃花满枝到梧桐叶落,她从来没能留住他一次。
寝阁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只有窗外秋虫断续地鸣叫,吱吱唧唧、断断续续,和婴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炭盆中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远处不知哪个宫苑传来几声模糊的更鼓,一下一下,沉缓而悠远。
“给他取个名字吧。”
李莲华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轻得像她稍微大声些,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场梦一样碎掉散掉再也拼不回来。
赵兰洲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
“华儿,你还记得定情那天我送你的画吗?!”
“当然记得,我到哪都带着呢。盛喜?!”
李莲华笑着说完,拍拍手,一位内侍从阴影处出现。
他小碎步上前,将一幅画轴双手奉上。
李莲华接过画卷展开,画上是一幅残月图——天未亮透,窗外的月色将沉未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殿内,在依窗而站的女子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细碎的光影。
......
赵兰洲缓缓抬起头,随即嘴角勾出一道笑意,然后他低声念道:“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着怀中那个尚不谙人事的孩子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画上那轮将落的残月倾诉。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向怀中安睡的孩子,声音极轻极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怅惘和疼惜:“叫无眠吧。赵无眠。”
那两个字落在寝阁的空气里,像两滴落入静水的浓墨,缓缓洇开,一圈一圈荡开无声的涟漪。他将那两个字念得那样轻、那样慢,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在唇齿之间,一辈子都忘不掉。
李莲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泪顺着脸颊淌下,一颗接一颗,砸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朵一朵像秋雨打落的桂花。
她伸出手,瘦削的、还带着产后的虚浮和苍白的手,轻轻覆在赵兰洲的手背上。
自己的手很凉,可赵兰洲的指尖也凉,两人肌肤相触的那一小片地方,却仿佛生出了微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又固执地重新覆了上去。
赵兰洲手指猛地一颤,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指腹轻轻收拢,却终究没有回握。
他的目光落在她覆在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停了短短一瞬——那一瞬里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喉结猛地一滚——然后他极慢地、极轻地抽开了手,将襁褓又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什么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赵兰洲抱着孩子站起身来。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发僵,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青布长衫的下摆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低头将襁褓中微微挣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的婴孩轻轻拍了拍,像这世上每一个寻常的父亲拍着自己怀中熟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