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洲只接受了国子监祭酒一职,宅院、仆人和金银器物等都拒绝了。
天使宣旨时一一念过赐单,金器三百两、银器五百两、绸缎一百匹、奴仆二十人、西城大宅一座、良田两百亩。
赵兰洲垂着眼听完,只道:“臣孤身携幼子,用不了这许多,宅院仆从皆不必赐,金银器物亦不敢领受,唯国子监一职,臣愿为陛下分忧。”
天使劝说半天无法改变其想法,无奈之下只好回去禀报。巷子里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李婶忍不住在人群里小声嘀咕:“这赵大人,怕不是个傻子?”
女皇知晓后并未再说什么,却在第二日让心腹内侍盛喜公公带着五个人去了赵兰洲的小院。
那一日天色将晚,暮云低垂,西风卷着梧桐巷里的落叶沙沙地响。
两俩马车停在巷口,盛喜公公从第一辆马车下来,后面一辆车下来五个人,两男三女,衣着粗朴却干净,面容风霜,其中一个年纪略大的妇人目光灼灼地望着小院的方向。
“赵大人,是赵嬷嬷求到公主面前,一定要来。”
盛喜的声音比平日放轻了许多,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位老妇人。赵兰洲正站在院门口送一位取抄本的客人,手里的书卷尚未放下,忽然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僵在原地。
“麽麽!赵大哥!”
赵兰洲在见到这五个人的时候激动的瞬间站了起来。
书卷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青砖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那位老妇人的手。
那正是赵嬷嬷,从襁褓时便抱过他、喂养他、哄他入睡的奶娘。
她身后站着的是赵大哥,赵嬷嬷的亲子,从小与赵兰洲一同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手足。赵大哥身后还跟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家人的面孔都是赵兰洲再熟悉不过的。
“哥儿——”赵嬷嬷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眼泪瞬间从她眼角滚落下来:“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了。”
赵兰洲喉头哽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将赵嬷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记得当初被逐出赵家时,赵嬷嬷冲到宗祠门口替他求情,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磕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头,额头上的血染红了一片青石。
后来他被族人架着丢出大门,赵嬷嬷在后头追了半条街,被家丁拦了回去,那一声声“兰哥儿”喊得撕心裂肺。
他原以为这辈子与赵家有关的人再不会相见了,却不料在这里、在此刻,故人竟这样突兀又这样温柔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赵大哥上前一步,红着眼圈拍了拍赵兰洲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可那一掌拍得极重,拍得赵兰洲肩头都矮了三分,又极暖,暖得赵兰洲眼底的那层薄雾几乎要凝成水珠落下来。
赵大嫂领着两个孩子跪下去要给他磕头,被他一把扶住了,只说自家人不必讲这些虚礼。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少爷”,声音细得像蚊蚋。
赵兰洲蹲下去摸了摸他们的头,拇指在孩子脏兮兮的脸蛋上揩了揩,笑着说道:“喊二叔”。转头看见赵嬷嬷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肘弯处甚至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
直到此时,盛喜才将五人的奴籍和另一份地契拿了出来。
那几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盛喜双手呈上时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种罕见的郑重。
“赵大人,赵嬷嬷的奴籍已经消了,赵大哥一家的也是,从此他们便是良民。这地契一份是这间小院的,一份是西郊二十亩水田,是陛下让奴才带来的,说大人纵然不肯收宅院金银,这小院和田产也该留下,权当给赵嬷嬷一家安身立命之用。”
赵兰洲接过那只木匣,指尖触到匣面上细密的木纹,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漏下满地斑驳的、摇动的光影。
赵无眠在摇篮里醒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赵嬷嬷闻声立刻要往屋里去,嘴里念着“小少爷莫哭莫哭”。
赵兰洲抬头看着赵嬷嬷略显蹒跚的背影,看着她发间那根已经褪色的银簪,又看看赵大哥一家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看盛喜那张终于松动了些的脸,喉间那团哽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咽了下去。
这一回,赵兰洲接受了。
他将木匣拢在袖中,朝盛喜深深一揖:“烦请盛公公回禀陛下,就说赵兰洲叩谢天恩,从今往后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盛喜面上这才露出了真正的笑意,那笑意一路蔓延到眼底,躬身还了一礼,带着随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院子。
巷口的马车渐行渐远,赵兰洲转身进了正屋,赵嬷嬷正抱着赵无眠在堂中走动,老妇人佝偻的脊背微微摇晃,口中哼着不知多少年前哄过赵兰洲的那支童谣。
赵大哥和赵大嫂在偏厦里里里外外地收拾,两个孩子蹲在院中老槐树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赵兰洲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檐角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是赵大嫂已经利落地升起火来。
在他被家族遗弃,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还有人对他不离不弃,那他,也要将这些人像家人一样对待。
赵兰洲转身走回书案前,将散落在地上的那卷抄本拾起来,拂去沾上的尘土,又铺平了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赵无眠在赵嬷嬷怀里又沉沉睡去,小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橘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而安然的影子。
日子便这样重新开始流淌,赵兰洲每日晨起去国子监讲学,午后回来依旧坐在窗前抄书,案头多了赵嬷嬷煮的茶和赵大嫂蒸的糕饼。
赵大哥在院后辟了一小片菜畦,种了些葱蒜菜蔬,又把那二十亩水田租给了邻村的佃户,隔几日便去查看一番。
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跟左邻右舍的娃儿混得烂熟,赵无眠也在一点一点地长大,从摇篮里爬到了地上,跌跌撞撞地追着老槐树下的光影跑。
赵兰洲有时批完国子监的卷子,便会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光景,觉得当初离开宫城那夜的那些枯叶,此刻都已落在了身后的某个角落,再也不会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