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著:今宜睡
对于生母的身份,赵兰洲从未对赵无眠提起过。
赵无眠三岁那年,曾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小像问:“爹,这是谁?”
那幅小像是赵兰洲用炭笔画的,寥寥数笔,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眉眼清丽,下颌线条极秀美,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狡黠又温柔的笑意。
赵兰洲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猛地顿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喉头动了动,才将那幅小像取下来,翻面扣在柜顶,蹲下身摸了摸赵无眠的头:”一个故人。”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落在赵无眠柔软的头发上时却微微颤了一下。
从那之后,赵无眠再没问过。他的性子像极了父亲——话少,沉静,心里装着山一样重的事却不肯轻易出口。
每到中秋,赵兰洲会为赵无眠好好的过生日。
而到了夜里,赵兰洲总会独自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对着一轮圆月喝一整夜的酒。
他喝的酒很便宜,是巷口杂货铺打的散装米酒,粗瓷碗里盛着,透着微微浑浊的白,酒气淡薄而粗粝。
他不急不慢地喝,一碗接一碗,偶尔抬头望一眼天上的月亮,目光深远而空茫。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细纹照得分明——眼角眉梢的细纹,是多年抄书、多年教书、多年思虑中留下的痕迹。他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握着酒碗的手,指节常常攥得发白,碗沿在他指间被攥得几乎要碎裂。
赵无眠八岁那年的中秋,夜里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一院子的月影碎成满地银屑。
奶嬷嬷睡死了,小小的赵无眠睡不着,披了件蓝色的小褂推门出来,看见父亲坐在树下,碗中的酒已见了底,只剩碗底薄薄一层酒液映着一小片碎月亮。
他走过去,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心一路蔓延上来。他站在父亲膝边,仰头望着那轮皎洁得有些刺眼的圆月,终于忍不住问:
“爹,你在看什么?”
赵兰洲低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儿子的眉眼渐渐长开了,八岁的孩子已经有了些许少年的轮廓,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极黑极亮,神采清冽,睫毛长而密,越发像极了那个人。
他笑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伸手把赵无眠抱到膝上,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拢着他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天上那轮月亮说:“看一个人。很远很远的人。”
“为什么不近近地看?”
赵兰洲的手顿了一下。他摸了摸赵无眠柔软的头发,指腹从儿子发间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一阵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父子二人肩头。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对着月亮在说:“有些人,远远地看着就好。”
赵无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父亲衣襟里。
那夜的桂花香很浓,从巷口那户人家的院子里飘过来,甜丝丝地弥漫了整条梧桐巷。
月光很亮,亮得像一匹铺天盖地的银缎。父亲的心跳一声一声,平稳而沉缓,咚咚、咚咚,像一只老钟在夜深处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中秋夜,想起父亲指月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微微发着颤,像一枝被风摇动的瘦竹。
赵无眠十二岁那年,赵兰洲染了急症。
那病来得凶,起初只是几声咳嗽,赵兰洲自己没当回事,照旧每日坐在窗下批改学生课业。
后来咳得越来越重,痰中带了血丝,面色一日比一日灰败。
请来的郎中搭了脉,又看了舌苔,只是摇头,将赵无眠拉到外间低声说肺上坏了,先开三副药试试。能换过来就还有救,但日后不可辛劳,也要好好将养。
赵无眠个子还没长开,站在大夫面前瘦瘦小小的一只,听完那句话后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第一次的三副药便几乎将赵兰洲仅存的银子花去了大半。
老郎中的方子开得烈,用的都是真材实料,野山参、陈年阿胶、川贝母、天花粉,一味一味从药柜里称出来时,赵嬷嬷听得铜钱哗啦啦往外流,心疼得直抽气,可看着赵兰洲喝下药后那口堵了半月的淤血终于咳了出来,暗红色的血块落在白帕子上触目惊心,她抹着眼泪说值,值了。
药的效力确实立竿见影。
赵兰洲昏沉了三日,第四日清晨睁开眼时目光清明了不少,能倚着床头坐起来喝半碗米汤,蜡黄的面色也泛回了一丝浅浅的血色。
可也正如老郎中临走时反复叮嘱的那般——命是吊回来了,元气却亏得厉害,身子骨底子已经空了,日后须得好好将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半点马虎不得。
将养的费用比汤药还高。
老郎中列了一张单子,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赵嬷嬷凑在灯下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心越往下沉。
食补需日日不断:上好的吉林野山参每日三钱,切片炖鸡汤,参须也不能浪费,留着泡水代茶饮;鹿茸要选梅花鹿的二杠茸,切片隔水蒸,每日清晨空腹服一小盅;花胶须用东海大黄鱼的鱼鳔,提前三日用姜水发好,文火慢炖成浓稠的胶质,佐以红枣枸杞,晚间临睡时温热了端到榻前。
此外还有黄精、玉竹、沙参、麦冬、石斛,各有各的用法,各有各的时辰——有的要熬粥,有的要煲汤,有的要研末冲服,有的要泡酒浸着慢慢出味。
单子末尾老郎中又添了一行:若能隔三日炖一只老母鸡,最好是三年以上的散养乌鸡,加当归黄芪同煮,对他这肺气亏虚大有裨益。
赵嬷嬷将单子放在桌上,和赵无眠两个人把家中剩余的银钱全部倒了出来——满满一匣子的碎银子和铜板,叮叮当当摊了一桌,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两个人一人一把地清点,铜板摞成一小摞一小摞,碎银子拿戥子一厘一厘地称,称完又怕数错了,再倒回去重数一遍。
铜板堆了大半桌,数到最后,赵嬷嬷的指尖在桌沿上慢慢停住了。
满打满算,只够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人参续不上,鹿茸断了顿,花胶炖不出浓稠的胶质,鸡汤里没了当归黄芪便只剩寡淡的清汤。
赵兰洲的底子还没养回来,养到一半断了食补,前头的银子便白花了,身子只会比从前更亏——这些话赵嬷嬷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默默把桌上那堆银钱拢回匣子里,盖子合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像什么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沉默了一整夜。
赵无眠那一夜睡在父亲榻边的矮凳上,半夜醒来时,看见赵嬷嬷的屋里还亮着一豆昏黄的灯,影子投在窗纸上,弯着腰,在翻一只旧樟木箱,翻得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样东西都要在手上掂一掂、看一看、想一想。
第二日清早,赵嬷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时,赵无眠怔住了。
里头是一对赤金绞丝镯子,镯面镂着缠枝莲花纹,花蕊处嵌着两颗米粒大的南珠,珠光温润柔和;
一支银鎏金嵌宝的步摇,簪身细长,末端垂着三股细如发丝的金链,链尾各坠一片薄薄的翠玉叶,叶子薄得透光,轻轻一晃便满室波光;
还有一副白玉耳坠,两块玉牌削得薄而圆润,雕成并蒂莲的样式,玉质细白如羊脂,没有一点瑕疵。
这里有赵嬷嬷当年出嫁时婆家给的聘礼,也有陪嫁,还有她压了箱底大半辈子的体己。
赵无眠认得那对镯子——是他过世的外祖母送的,每年腊月里赵嬷嬷都会拿出来擦一遍,拿细棉布蘸着清油,一枚一枚地擦拭那些缠枝莲花纹的每一道阴刻,擦完再用红绸布包好放回箱底,年年如此,从不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