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著:今宜睡
将玉扳指给镇抚司门口的缇骑看过后,赵无眠并没有等太久。
穿着黑金曳撒郑指挥使步履匆匆,见到赵无眠便行半礼。
“小主子,请随我来!”
大门外,他属下的缇骑已经将马牵来,郑指挥使先上马,随后将赵无眠一把拽到自己身后。
“小主子,抱紧了!”
一声马啸,一骑两人朝着皇宫而去。
高耸的宫墙是沉沉的赭红色,墙头上覆着明黄的琉璃瓦,雪落在瓦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赵无眠站在朱漆铆钉大门前,门上的铜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每一颗都有碗口大小,在雪光中泛着暗沉的金色。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玉扳指内的蟠螭纹——纹路硌着他的指腹,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承诺。
他把玉扳指拿出来,递给了郑指挥使,后者将其交给守门的金吾卫。
从宫门到内殿的路很长很长。赵无眠踩着一级一级的白玉台阶,两旁朱漆大柱一重一重向后掠去,宫灯一盏一盏在他头顶燃起昏黄的光。他攥着那枚玉扳指走在空旷的长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一声一声地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怦怦跳动的心口上。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来得那样快。
自己刚在偏殿站定,殿门便被人从外猛地推开,灌进来的寒风卷着几片残雪扑在他脸上,冷得他一哆嗦。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龙袍曳地,发髻微散,显然是匆忙间从某处赶来,珠冠都未戴正,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在殿内烛火中鲜红如血。
她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手背上青筋隐隐突起,目光越过整座偏殿定定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满了——满得像是装了二十余年的月光一朝倾覆,满得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那个人没有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下腰,将他一整个搂进了怀里。
她身上有龙涎香的气味,清冽、沉静、带着一种很远很远的暖意。
她的手臂在他背后收得很紧,龙袍上细密的金线硌着他的脸颊,他听见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扑通、扑通,快得像要冲出那一层华贵的锦缎。
她搂着他,搂了很久,久到赵无眠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久到他感到自己胸口那枚玉扳指被两具身体夹着,暖得发了烫。
后来整个太医院的太医连夜去了梧桐巷。
太医们围着赵兰洲的榻前诊脉开方,一剂猛药灌下去,那口堵在胸口的淤血终于咳了出来,暗红色的血渍染在雪白的帕子上触目惊心。
赵兰洲有“活过来”的感觉是在一个阳光极好的冬日。
那日日头好的很,照着檐角的冰凌一滴一滴往下滴水,叮咚、叮咚,打在青石地面上清清脆脆。
他偏头看见榻边矮凳上趴着睡着的赵无眠——小小的身子蜷在凳子上,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被角,另一只手底下压着那枚玉扳指,玉面被他枕得暖融融的。
赵兰洲没有去拿那块玉。他只是把手从被下伸出来,轻轻覆在赵无眠的发顶上,那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指慢慢拢着儿子柔软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抚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此后女帝来过梧桐巷三次。
每一次都乘着最朴素的青毡小轿,只带两个随侍,凤冠卸了,珠串摘了,只穿一身素净的黛青色常服。她坐在赵兰洲榻前的矮凳上,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两个人之间隔着十余年的光阴,话不多,但也没有沉默得难堪。
赵无眠有时端药进去,会看见她冲自己笑,一手接过药碗,一手摸摸自己的发顶或者是脸颊。随后低头用瓷勺轻轻搅着汤药,拿唇试了试温度,再递到父亲嘴边。
赵兰洲伸手要接碗,她没给,手腕一偏避开了,说“我来吧”。
后者一愣,张开嘴喝了一口药,偏过头去望着窗外老槐树上新抽的嫩芽,没有再看她,却也没有再伸手,可脸上明显有了血色。
赵兰洲的肺病慢慢好了起来。从冬天养到春天,从咳血不止养到能下地走几步,再到暮春时节能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晒一整个下午的太阳。
梧桐巷的邻里只知道赵先生得了贵人相助治好了病,那位常来的黛衣妇人是谁,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而赵无眠在那年初夏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他站在皇都城外的石拱桥上,远远望见女皇的仪仗从宫门浩荡而出。
黄罗伞盖如一片金色的云,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凤辇銮驾由十六名内侍抬行,前后千骑簇拥,甲胄鲜明如一片流动的铁色,旌旗猎猎作响在风中翻卷。
那队伍沿着御道缓缓行来,銮驾的帘幕半卷,御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倒俯首,他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站在桥拱的最高处,看见了帘幕后那张面孔——凤冠巍峨,珠串遮面,面容清冷如霜雪,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目光如寒潭深水,不怒自威地扫过御道两旁伏跪的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