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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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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有人供到一半便伏在地上干呕起来,有人哆哆嗦嗦地指着同僚,说自己不过是跟着上头的吩咐办事,真正经手秘方的人是那一人。

诏狱的石壁上满是他们吐出的浊气凝成的水珠,昏黄的油灯把每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些供词一句接一句落进笔录官的笔尖里,墨迹淋漓地铺满了整张纸。

十四名书吏被锁走时,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毁掉的批文底稿。

薄薄一张纸,上头蝇头小楷写着“准出窑,共三百二十件,内选六件留库,其余‘销毁’交于皇商处理”,笔迹工整,横竖之间一丝不苟,显然写了多年的公文底稿,可那“‘销毁’交于皇商处理”几个字,墨色比旁处浓了一倍,像是被人蘸了两次墨重新描过——那是柳井的人拿朱笔圈过的记号,朱砂的痕迹还隐约可辨,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

那些书吏被锁上镣铐时,有人腿软得站不住,被两名缇骑左右架着拖出值房,靴尖在地上划过两道长长的印痕;有人却出奇地冷静,一步一步自己走着,只是一双眼死死盯着被缇骑收走的那沓文书,目光灼灼,像要把那些纸张烧出洞来。

。。。

审问一路剥下去,一层一层往下挖,像剥笋似的,外头的皮去了之后露出里头的芯。

胆子小的书吏当场便吐了实话:自己经手的出窑批文,往往是在夜半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纸页还带着夜间的凉气,上面盖了窑务司的印,红印殷殷如血,自己只消照抄一遍归档,从不问那些瓷器最终去了哪座库房、装了什么船、填了什么籍贯。

说到这里时那人住了嘴,喉结上下滚了几滚,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半晌后又补了一句——说他其实隐隐约约猜到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可他一个从九品的书吏,月俸不过三两七钱银,家中还有老母幼子要养,柳府每月送来的“茶水钱”比他俸禄还多出两倍,他哪里敢开口问?又哪里舍得开口问?

角落里另一个书吏听到此处,忽然爆发出一声悲鸣。

说自家娘子三年前重病,大夫开的药方里有一味参须,三剂便要一两银子,他走投无路时柳府的人便来了,手里捧着银锭,笑吟吟地说“拿着给孩子买糖吃吧”,他拿了那银子给娘子抓了药,娘子活了下来,可他从那日起便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夜闭上眼便觉有人在窗外盯着他,连衙门里那盏灯笼的光他都觉得烫眼。

。。。

而无论是副提领还是最低等的书吏,都说每月月底,柳府会送来一份“茶水钱”,而每年中秋前后,会收到柳府派人送来的“节礼”。

“茶水钱”和“节礼”都是用紫檀木的匣子装的,不过就是“茶水钱”的匣子小,而“节礼”的匣子大。

匣子打开来,里面的银锭码得齐齐整整,不定数,按官阶大小分的,各人各份,厚薄分明,但人人都有。

副提领那匣里是十枚五十两的大锭,督陶官每人八枚,书吏按品级从三枚到五枚不等,连门房、伙夫、杂役都各自得了一枚的小木匣。

。。。

一位还年轻的书吏说,他头一年收那匣子时还战战兢兢推拒过一回,可送匣子的人笑得一团和气,把匣子往他怀里一塞,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柳公体恤诸位辛苦,不过是应节的小心意,不值什么”,第二年再送来时,他便自然而然地接了,再往后便成了例,仿佛那是他俸禄之外的另一份月钱,收得心安理得。

“不知情”三字挂在这些人嘴边,像一块遮羞布,薄薄一层,风一吹便透。

可赵无眠让人把《大庸律·窑务条陈》抄了十数份,每一份都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墨色浓黑,纸张裁得一般大小,窑务司获罪的官员每人手边搁一本,翻到“贡瓷批文须由提领亲笔签押,副提领用印,书吏存根,三者缺一不可”那一页——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印在那里,白纸黑字,旁还用小字注了“违者以渎职论处,杖八十,流三千里”的律例原文。

看过这一页的条陈,便没人再提不知情了。

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指缝间渗出湿漉漉的泪痕;有人把条陈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把册子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闭着眼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口气浊重得像是从肺腑最深处逼出来的,带着一股将死之人才有的灰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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