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著:今宜睡
临江阁事毕当天,天使带着圣旨在镇抚司缇骑的护卫下连夜返回皇都。
那裹着血气和窑火焦涩的江风,从临江阁的残垣断壁间旋起,掠过沿岸密密层层的芦荻,将一江腥甜揉碎了撒向半空,再顺着水脉一路北上,直直灌入皇都九门。
那风越过城楼时犹自带着几分燥热与铁锈气,吹透了半座皇都的瓦檐,把瓦缝里栖着的灰鸽都惊得扑棱棱飞起,落下一地细碎的羽翎。
十天,不过弹指一瞬,于平常百姓而言,不过是米缸里又添了新粮、铺子里的账册又翻过十页的光景。可对镇抚司、大理寺、刑部三司的官吏而言,这十日堪比三年案牍之苦,每一日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连烛泪都比平日滴得慢上几分。
女皇旨意无声下达,那旨意上不过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镇抚司指挥使赵无眠亲掌调度,缇骑四出,铁甲铮鸣之声从子夜响到天明,皇都九门戒严,城门上的铁锁换了三道,守门兵士增至三倍,连盘查出入行人的腰牌都重新核验了一遍。
从东城的大理寺到西山的奴隶场,从南衙的档房到北苑的库司,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十日之间铺满了六部三司每一道门槛,网眼细得连一只飞蚊都漏不出去。
最先被撕开豁口的,是窑务司。
万国会大庸获胜,柳贵君没入掖庭以及皇商柳家家主柳井“通敌卖国”的消息传回窑务司的当天夜里,恰是月晦之时,天边无星无月,黑得浓稠如墨。
镇抚司二十名缇骑带着皇城卫,马蹄裹了棉布,悄无声息地围了窑务司衙门和任职的大小官员的宅邸。
火把点起来时,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石街面上,把一道道拉长的影子投在朱漆门板上,门环被叩响的那一刹那,里头传来杯盏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压低了的惊呼声、以及有人试图翻窗却被窗外刀光逼退的闷哼声。
三名副提领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犹自嚷嚷着“冤枉”,衣袍歪斜地裹在身上,头发散乱,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嗓子一声高过一声,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可将档房夹墙里搜出的密信和账册扔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这三名副提领的嗓子直接“哑”了。
那夹墙砌得极巧妙,从外头看不过是一面寻常的青砖壁,可缇骑用刀柄叩了三下,听出回音空泛,挥锤砸开之后,里头竟是一道夹层,塞满了一沓沓账册和封着火漆的密信。
账册厚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内容记录工整,每一条交易都有两人的印鉴——某一位副提领和柳府柳井的私印;密信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头墨迹犹新,字句之间尽是些“釉料分拨”、“匠人调遣”、“账目另立”之类的言语,落款处一个“柳”字写得飘逸潇洒,正是柳井亲笔。
那三名副提领看见这些物证,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再也说不出半个“冤”字,膝盖一软便瘫在了碎砖堆里。
十名督陶官——那些平日里在窑火前吆五喝六、手中握着实打实烧窑和瓷器鉴定权柄的人,全数被押入诏狱。
有几个督陶官看起来十分勤勉,他们说自己在大小窑口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伸出的掌心全是裂口和老茧,拿出的官服补丁盖补丁,有些还在渗着窑灰,鞋底沾满赭红色的泥屑,连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釉料残渍。
可行动中露出的挂在脖子上的佛头却是冰种,剔透莹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还有几个,衣袍上绣着暗纹绸缎,腰间的玉带扣比副提领的还光鲜,那玉扣莹莹泛着柔光,雕工精细,是江南名匠的手笔,可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脸上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灰败之色。
......
这些人被拖进诏狱时,一个个面如死灰,往日里在窑口前颐指气使的气焰早已散尽,跪在审讯堂上不等刑具摆开便涕泪横流地交代起来——
替柳井私下调过多少批“次等贡瓷”,哪一年哪一月从哪座窑口运出了多少件,走的是哪条水路、哪个渡口、哪条船;
多少回釉料、泥料被以“试烧”的名义多领了双倍,剩下的那一半被装进柳家的货箱,贴着“杂货”的签子送出皇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