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著:今宜睡
被赵无眠双手举起的那卷宗封皮上墨字密布如蚁阵,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纸张泛黄,边角卷折,显然经过反复查证核验、不知翻了多少遍。那沉甸甸的一叠纸压在头顶,仿佛压着一条条人命、一桩桩血案。
盛喜快步走下丹墀,靴声急促而稳,双手恭敬地接过卷宗,躬身一礼,转身又拾级而上,将卷宗端端正正地呈上御案。那卷宗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殿中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连灰尘在空中飘转的速度都仿佛慢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大庸女皇的裁决。
女皇靠在椅中,凤目半阖,眼睫低垂如两片薄薄的蝶翼,仿佛方才那一切惊心动魄的变故都未曾搅动她半分心神。
她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迫,周身气度如静水深流,波澜不惊,连袍角金线绣的九凤都安安静静地伏在绸面上,纹丝不动。
只有她的指尖极轻极缓地叩了两下扶手。
那两下叩声轻得几不可闻,像猫爪落在锦缎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满殿之人连呼吸都屏住了,似乎胸腔里那颗心都不敢多跳一拍。
片刻,女皇轻轻摆了摆手,指尖微抬,姿态随意得像拂落肩头一片落花,示意盛喜上前宣读圣旨。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从容与权威——一切已在掌握,无需多言。
盛喜躬身领命,拱手后退三步至丹墀正中,挺直腰背,双手捧起御案上早已拟好的明黄卷轴。
那卷轴以锦缎为面,金线绣着云龙纹,封口处火漆完好。
盛喜将卷轴缓缓展开,锦帛在手中铺平,清咳一声润了润嗓子,声音洪亮而平稳,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落进铜盘里的珠子,清清脆脆地落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彦君身为皇商之后,深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刺君上之逆举,罪无可赦。念其曾在御前侍奉十余年,姑且免其死罪,籍没为奴,即刻没入掖庭,永世不得出宫。”
他目光微移,扫过跪伏在地上的柳彦君——此刻柳彦君的断臂已经被彻底止血,他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极微弱地起伏,本来涣散的目光在听到对自己的判决时闪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接着,盛喜的声音陡然沉肃了几分,像乌云压顶的前奏。
“逆贼柳井,主谋通敌,私贩贡瓷,草菅人命,泄露国本,罪大恶极,三日后枭首示众,悬于东市门三日,以儆效尤。柳氏三族之内,男丁一律鸠毒赐死,女眷冲入军营,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入仕,其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宅邸尽数抄没充公,收归国库。”
他这一句念完,殿角几个与柳氏沾亲带故的小官已经面色如土,指甲掐进掌心里,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盛喜又翻过一页,锦帛沙沙一响,继续念道:
“高仲闲,勒杀亲兄高伯安、嫁祸侄辈高文博、通敌叛国、窃取海防图纸,数罪并罚,斩立决。高仲闲之妻妾儿女,男子流放岭南,女子没入教坊,三代不得入仕,其名下家产尽数抄没充公。一概逐出高府,流徙三千里。”
殿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像一阵寒风灌进了胸腔。
几个与柳氏高氏有旧交的朝臣面色惨白如纸,低着头不敢抬起,目光死死盯住自己脚下的砖缝,其中有两位年过半百的老臣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终究什么都不敢说,只将下巴又往胸口埋低了几分。
女皇始终神色淡然,端坐在御座之上,凤目半垂,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圣旨上,仿佛在端详一道寻常的奏折,甚至仿佛在欣赏锦帛上绣工的金线走针。
她的嘴角纹丝不动,连眉梢都未抬一下,那种沉静雍容的气度,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叫人胆寒。
盛喜顿了一顿,抬起目光转向殿角被缇骑押着的瀛国使团,喉间蓄足了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铜钟被一击而鸣。
“至于瀛国使团——尔等身为使臣,却行间谍之实,窥我机密,窃我图籍,天理难容。念在两国邦交旧谊,不杀尔等首级。但大庸境内不容尔等再踏足半步。限三日内离境,永世不得入关。所有贡品及贸易文书一并扣押,所携财物尽数充公。至于关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