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顿,目光如锥子般钉住木村的脸,“今日起至下一次万国会之间,瀛国商船凡欲入大庸口岸贸易者,需向我大庸缴纳五成关税货物方可入境。少一铜,船货俱焚,人尽逐回。大庸的海岸线上,不留瀛国一片帆影。”
瀛国使团长木村面色灰败如死灰,嘴唇抖了又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作响,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了三寸,眼窝凹陷下去,颧骨高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似的矮了一截。
最终只化成一个动作——他拱手深深一揖,双臂平举过顶,整个上身弯下去,弓到几乎要将额头触上砖面。
那是一个极为屈辱的姿态,是使臣对受国行臣子之礼,在瀛国的礼法典制中,这意味着彻底的臣服和认输——意味着他的头颅、他的尊严、他的国格,都在这一揖里统统交付了出去。
木村没有说话,但他那一揖,便是受下了这条命,受下了这个结果,受下了大庸铁骑随时可能踏碎他们国门的威胁。
瀛国几名副使早已瘫坐在地,有的以袖掩面,袖口透出压抑的呜咽;有的浑身抖如筛糠,牙关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其中一人甚至失声哭了出来,呜呜咽咽,不成声调,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打着转飘上去,撞在藻井上又散落下来,说不出的凄惶可怜,又说不出的活该如此。
缇骑上前,铁钳般的手掌将瀛国使团的使者们一并从地上架起来,左右两臂各被一只铁手箍住,推搡着押出殿外。
铁靴声铿锵震耳,在空旷的长廊中一下一下回响,靴底的铁掌磕在金砖上,每一声都像丧钟敲在心上,渐行渐远,终于隐没在殿门之外的日光里,被那一片耀眼的白光吞没了踪影。
那队身影被押送着穿过前庭,穿过仪门,沿着长长的甬道一路向宫门而去,沿途的金吾卫和禁军纷纷侧目,目光中或鄙夷或快意,有的武官甚至朝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唇边全是解气的冷笑。
高文博站在原地,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快意,像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悲哀,像钝刀在胸口慢慢拉锯;解脱,像被缚了多时的绳索终于割断;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像胸腔里某一块被剜走了,风从那里穿过去,又冷又空。
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五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掌心里全是掐出来的月牙形指痕,深深浅浅,泛着紫红的印子,有几处甚至掐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丝。
大仇得报!
他终于为父亲、为自己讨回了一个公道。可这公道来得这样迟,这样沉,压得他膝弯发软。
殿中诸人——大庸官员、各国使臣等神色各异,窃窃私语之声如潮水般渐起渐落,有的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有的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有的拿袖子揩着额头的冷汗。
李莲花从御座上缓缓起身,凤袍曳地,金线绣成的九凤在光下流转如生,凤首昂然,凤尾舒展,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在绸面上仿佛活了过来,羽翼翕动,金光粼粼。
她沿着丹墀一步一步走下来,步履从容,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踏得稳而缓,汉白玉的台阶在她脚下像流水一般向后退去,仿佛这满殿的纷乱、这满堂的血迹、这满耳的窃语与她毫无干系,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皮影戏。
当她行至赵无眠身侧时,脚步停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短到仿佛只是一阵风掠过衣袂时偶然的停顿,连风都来不及将她的袍角吹起。
李莲花侧过头,凤目微转,目光落在他攥刀的手上——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细长血痕,斜斜地横过手背的指骨,是方才刀光如练时被柳彦君匕首的锋刃蹭破的。
血珠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细细一道,像一条极细的红线绣在冷白的皮肤上,边缘微微泛着红肿。
她看了那道血痕一息。一息,不过一次呼吸的工夫。
目光微动,似有极浅极淡的波纹在瞳孔深处漾开了一下,旋即又平复如初,快得像来不及捕捉的幻觉。然后她收回目光,什么话都没有说,重新提步向前走去,凤袍拂过汉白玉砖面,金线扫过冷白的石纹,沙沙的声响轻得像叹息。
满殿的光落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一路拖过丹墀、拖过御道、拖过殿门,最终融进殿外那一片明亮的日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