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著:今宜睡
瀛国使臣皆被镇抚司缇骑团团围住。
玄甲佩刀的缇骑分作两列,动作快如鹰隼扑兔,带着一种铁器碰撞的沉郁脆响。
右列缇骑则如流水般无声错步,转眼间已在殿心清出一片宽敞空地来,将其他国邦的使臣与瀛国使臣跟主使彷如“楚河汉界”似的隔得清清楚楚。
左列缇骑脚步整齐如刀切,霍然横移三步,将瀛国众人逼至大殿正中。一排刀锋齐齐指向瀛国使臣的咽喉,森然列阵,封死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
殿中的瀛国使臣各个面无人色。更有甚者瘫软在地,甚至直不起身,衣袍皱缩成一团,发冠歪斜,鬓发散乱。
但使团长木村和几个副使还能勉力支持。
尤其是村正,尽管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可还是双手紧紧握着扇子站得端正,就算狩衣的背部被冷汗浸得颜色已经深了一大片。
大庸朝臣中不少人心有余悸,面色青红不定,彼此交头接耳之声虽被极力压得极低极碎,却仍如无数蚁群爬过枯叶的边缘,窸窸窣窣,密密匝匝,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惶与震颤。
几个老臣紧握双拳的指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出声,只拿余光互相递着惊疑不定的眼色;年轻些的武官则面色沉凝,手已下意识地寻找桌上可当武器的东西,胸膛起伏如鼓,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柳彦君痛苦地蜷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了脊骨的虫,半边身子浸在自己断臂处汩汩淌出的血泊之中。
那断臂处的伤口虽被沈九在电光石火之间撕了衣摆扎紧止血,布条勒得死紧,血是不再往外涌了,但那剧痛却分毫不少地啃噬着他的神智,像有千百枚烧红的钢针同时在断口处翻搅、剜刮、捅刺。
他面色雪白,嘴唇更是无一丝颜色,浑身痉挛不住地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已经咬破了皮。额上的冷汗如浆如瀑,将他的额发浸成一绺一绺地黏贴在惨白的皮肤上,发梢滴水似的往下掉着汗珠。
柳彦君在血泊中不停地抽搐着,喉间发出一阵又一阵低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那声音闷在喉咙深处,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若不及时救治,以他如今这般血流气弱的模样,这条命只怕撑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了。
柳彦君虽罪不容诛,却不该这般死在救治不及的疏忽里。莫惊春疾步走到赵无眠身侧,抬首低语几句,声息掩在袖影间。
赵无眠闻言微一颔首,当即走到女皇身边......
太医本就在殿外候着,传召的令声刚落,须臾间便提着药箱疾步而入,白须微颤,额上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沈九带着另一名缇骑合力上前,一人按住柳彦君的肩膀,一人钳住他流血的手臂,帮着太医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银针、白布、金疮药一一摆开,太医正要下手治伤,柳彦君却猛地抽搐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嘶哑着喉咙拼命挣动,指尖几乎要抠进沈九的手腕里。
他一边往后缩,一边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让我死……让我死……”
女皇原本只是微微蹙眉,此刻那双凤目却彻底沉了下来,眸底像是结了层薄冰,连周围的空气都骤然凝滞了几分。
盛喜最会察言观色,不等女皇开口,便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掌风凌厉,直打得柳彦君偏过头去,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嘴角沁出一缕血丝。
那一巴掌把殿内所有的挣扎与喧嚣都摁了下去,柳彦君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弦,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破旧的风箱。
盛喜收回手,垂首退到一旁,语气却冷冷地补了一句:“柳贵君,陛下面前,莫要失了分寸。如今,您还是陛下的贵君......”
满殿寂静,只余药粉洒在伤口上时那细微的嗤嗤声响。
莫惊春站在玉阶下,她目光如电,先扫过因伤口被药粉侵染,满脸疼痛之色的柳彦君——那一瞥冷得像冬日檐角垂挂的冰棱,薄而锋利,剔透却毫无温度,只在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厌弃的寒光。
——再倏然一转,直直钉向殿正中被缇骑包围住的那几名瀛国使臣。
她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剐过去,像刀背刮骨,又像砂纸磨皮,将每一丝惊惶、每一缕心虚、每一点强撑的镇定都剥得干干净净。
她开口时声若寒冰掷地,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棱角,字字磕在殿砖上铮铮作响,尾音都不颤一下。
“柳彦君——柳家在我大庸已有百年根基,你自小在我大庸长大,吃的是大庸的米,念的是大庸的圣贤书,习的是大庸的忠孝礼义。你肩上顶的那颗头颅,本该装着天地君亲、信义廉耻——可你内外勾结,以灾年为机,行鬼蜮之伎俩,竟将大庸御窑贡瓷暗贩入瀛牟取暴利!你肩上顶的,到底是头颅,还是只盛私欲的皮囊?”
“可贵使与贵国又是如何做的呢?!”
莫惊春话音方落,赵无眠已然接过了话头。
他右手一翻,玄刀归入鞘中,那一声“咔”的轻响虽极短极脆,却像一记响鞭抽在殿中所有人的耳膜上——刀刃与刀鞘严丝合缝地咬合,刀柄上缠着的深蓝丝绦微微一荡便垂落下来。
倏然转向瀛国使臣的赵无眠,唇角的冷笑愈深愈沉,那张常年清冷寡言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凌厉的锋芒,像薄冰之下藏着的剑脊,此刻冰面碎裂,锋刃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