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骤缓,却字字咬得分明、咬得死紧,每个字都像刀锋一寸一寸切入骨缝里,伴着骨裂的细微声响。
“贵使远渡重洋而来,大庸曾以客礼相待,开放市舶,共享历法农书,馈赠良种耕具。去岁贵国海啸吞田,灾民流离失所,白骨露于野,我朝户部拨粮三万石,船运渡海送抵贵国港口,未取半分回报,未求一毫谢礼。”
顿了一顿,赵无眠冷笑的弧度又深了些许,眼角眉梢全是冰碴子似的冷意。
“可你们回报大庸的,是我沿海渔民出海捕鱼时,你们伪装海寇劫掠杀戮,将渔船的船板劈碎了漂在海面上,将渔民的尸身丢进浪里喂鱼;”
“是你们暗中下手,偷运我贡瓷珍品,窃我釉料秘方,连窑温的时辰火候都拿小册子记了带走;”
“是你们伪装的商队旗号,盗我海防布防图三幅,欲袭我国土、犯我边陲,连哪一处礁石可藏兵、哪一道潮汐可渡船都算计得分毫不差!你们口中的‘和平’,便是踩着大庸的骸骨,供奉你们瀛国自己的神龛?”
莫惊春重重点头,她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凛然正气,仿佛胸腔中燃着一团烈焰,此刻尽数从唇齿间喷薄而出,烧得空气都微微扭曲。
“天灾降世,人当携手共渡——此乃天道!可你们偏选阴谋暗箭、背信弃义,此乃禽兽之道!我大庸以赤诚待人,你们却以毒蛇之心相报,今日这殿上之血,便是你们自食的恶果——那些被你们灭口的传佛寺僧人、孙家柳家和高家尚存良心之人,还有吕家、白家、我莫家先祖等被你们看上的浮梁大小窑口的匠人,以及因为窑务司贪腐案被牵连的无辜之人,他们的冤魂就在这殿梁之上悬着、看着、等着,等你们一低头一认罪!”
赵无眠踏前一步,靴尖几乎与莫惊春的裙裾相碰,靴底的铁掌磕在汉白玉砖面上发出金石相击般的脆响。
他站在她身侧,二人并肩而立,却同样脊背挺拔如松,气势凛冽如两柄霜刃交击,激出一片无形的寒光。
“今日我大庸岂会再信‘友邦’虚辞?”
赵无眠的目光如两柄出鞘的薄刃,一个一个地剐过瀛国使臣的脸,目光所过之处,那些使臣的面皮仿佛被活活刮去一层,露出底下灰败的筋肉和颤动的筋络。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砸进水里的铁砧:
“柳彦君,瀛国使臣,你们且记住——大庸的刀剑,不为杀戮,但为劈开所有伪善的面具!若再行魍魉之事,我大庸必派铁骑,如今日这般,踏平你朝那虚伪的‘共荣之盟’!你们的城墙、你们的港口、你们的神社,统统碾作尘土!”
满堂寂然。
那寂静沉重如铅,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压在这座大殿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石、每一个人的肩头之上。连呼吸声都被碾碎了、吞没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似的轰响。
殿外有风掠过飞檐,呜呜如诉,像有无数的魂魄在檐角盘旋悲泣,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脆薄的金属声衬得殿内愈发死寂如坟。
唯有赵无眠最后那几句话冷冷地落在地上,如同刀锋归入鞘中那一声清脆的“咔”,干净利落,再无余音——余下的只有那种刀已入鞘、血已溅出的凝滞与凛冽。
“话已至此,是战是和,你们——自己掂量。”
赵无眠说的最后一个字,尾音收得又短又硬,像一把刀斩断绳索之后刀锋顿住的那一刻。他立于殿中,身姿笔挺如松,白色曳撒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冷。
随后,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迎向御座之上的女皇,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如冰珠落玉盘,朗声奏报。
“陛下,镇抚司已查实——瀛国派出细作,化名‘柳氏’,藏匿于我大庸朝野之中,迄今已逾百年。他们并非一时之患,而是百年沉疴,代代相承,根深蒂固。”
顿了顿,赵无眠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最后又落回女皇面上,语气愈沉。
“这百余年间,瀛国先是暗中扶持柳氏在我朝立足,以商贾之身,行渗透之实;后又贪图我大庸窑火绝技,为窃秘方,竟纵火焚烧传佛寺,毁我典籍,涂炭文脉。到了本朝,更是以重金结纳朝臣,买通关节,将柳氏一族扶上皇商之位,堂而皇之,执掌商道。”
他说到此处,声音陡然一厉,像是刀锋出鞘:“臣请陛下细看——瀛国老谋深算,坐镇幕后;柳氏一族表面恭顺,实则操持通敌之纲——”
“于内,柳氏之祸,尤甚于外。孙柳氏暗结外藩,里通外合,以内宅为枢机,传递消息于宫禁内外,实为贼之耳目、奸之羽翼。前窑务司提领孙兆安,本应恪守职分,护持贡瓷之制,却利欲熏心,监守自盗,将官窑流转之程序泄于柳氏,以供其替换、攫取暴利。”
“更有高家高仲闲,以姻亲为掩,表面往来酬酢,实则与柳氏沆瀣一气,借皇商采办之便,偷龙转凤,以次充好,将官造精瓷偷运出库,私贩于市,牟取不义之财,流毒甚广。”
“此三者,互为掎角,内外勾连,一人在朝,一人在野,一人在商,织成一张吞国蠹民之网。贡瓷之利,本当归于国帑,乃朝廷岁入所倚,今竟为柳氏私囊所据;官窑之秘,乃百代匠心血脉,今竟为贼人手中之契。此非仅贪墨之罪,实为断国脉、毁根基之大恶。若不严惩,则窑务废弛,法纪荡然,贡制一乱,百工皆颓,其患之深,岂止于银钱哉?”
“于外,柳氏一族居心叵测,遣其族中女子,以联姻为名,潜入我大庸重臣府邸。彼等表面温婉恭顺,内里却暗藏机锋,伺机窥探朝堂机要,盗取关防布防图共计三幅。此三图,关乎边境险要、烽燧布设、屯兵虚实,皆为国之命脉,不可示人者。而今尽数落于敌手,瀛国据此可策兵锋、择空隙、犯我疆陲,其害之大,不可估量。”
“柳氏一族此举,非止一朝一夕,乃百年经营、代代相承之阴谋。以女色为刃,以姻亲为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属蓄意已久、布局周密。其为瀛国效力,不惜出卖社稷安危,已非寻常商贾之贪利,实乃叛国通敌之重罪。”
“更有浮梁莫家老宅、高家,只因察觉端倪,便遭灭门之祸,数十口人,一夜之间血染庭院,老幼无存。事后买通官员,以‘匪患’二字遮掩,若非镇抚司锲而不舍,抽丝剥茧,这笔血债怕是至今仍沉于井底,无人问津。”
赵无眠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臂膀绷得平直如尺,躬身一揖,声音却抬高了三分。
“铁证如山,无一不实。若此蠹不除,则他瀛敌寇叩关,我大庸山川险要尽在敌掌之中,何以御之?臣等伏惟陛下明察,按律严惩,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