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刻,地上那几截断裂的、曾是她贫瘠世界里唯一色彩和慰藉的彩铅,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江父盛怒之下似乎要进一步动作时,江尘像颗小炮弹一样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江夏身前。
“不许欺负我姐姐!”江尘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兽,稚嫩的嗓音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决。
“反了你了!我还是你老子呢!滚开!”江父的权威受到挑战,怒气更盛。
“不让!”江尘梗着脖子,寸步不移。
“这是我的家!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老子辛辛苦苦挣来的?别以为你是我儿子,老子就不敢揍你……要不是给你治病家里会那么穷吗?”江父指着江尘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咆哮。
江夏站在弟弟身后,听着父亲口中一遍遍强调的“我的家”、“我买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最后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在父亲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弟弟倔强的对峙中,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沉沉的暮色里。
“有种就别回来!”
这是她冲出家门后,灌入耳中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江夏第一次离家出走。她什么也没拿,像多年后她真正离开那个家时,也是如此。
她漫无目的地在暮色中走着,身体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只是机械地移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温暖的家的轮廓。
她看到被父母牵着手的孩子,看到笑闹着的一家三口,看到并肩而行的朋友……没有一个像她一样,独自游荡在黄昏里,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目光落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刺入江夏麻木的脑海。
她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步步挪向斑马线的边缘。
可是……江尘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她。
江夏猛地停住了脚步,就停在车流即将涌来的边界。
思绪在绝望与责任之间翻滚撕扯,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手足无措。
红灯亮起,警示般刺眼。
江夏的双手双脚却像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绳索死死拉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灵魂被困在决堤的悲伤与未竟的责任之间,僵持成一个痛苦的雕像,面对着喧嚣的车流,无声地崩溃。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突然从她身边跑过,嘴里欢快地喊着“绿豆沙”,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向马路对面。
江夏余光瞥见,正巧一辆车疾驰而来!
她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孩后背的衣服,用力将他拽了回来。惯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但终究没酿成大祸。
“现在是红灯,不能过的。”惊魂甫定,江夏低下头,对怀里吓得呆住的小男孩温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小男孩这才反应过来,眼尾迅速红了一圈,瘪着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快点回去喝绿豆沙……”
“没事了,不过以后不要再没看红绿灯,横穿马路了。”
江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看着孩子委屈又后怕的小脸,她竟觉得有点像自己弟弟。
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姐姐带你一起过马路,等绿灯亮了再走,好不好?”
“好~”小男孩抽了抽鼻子,乖乖把手递给她。
刚目送小男孩安全离开,江夏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
“姐姐!姐姐!”
她抬起头,看见江尘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脸上蹭着灰,衣服也脏了几块。
“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江夏下意识地喊道,伸手想去接他。
江尘一口气冲到姐姐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眼圈红红地说:“姐,你没事吧?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江夏看着弟弟担心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可话还没出口,目光不经意扫过江尘的脖颈——那里空荡荡的,原本该挂着妈妈买给他的长命锁!
她的心猛地一沉。那锁江尘从小戴到大,从未离身。
要是弄丢了……母亲绝对不会轻饶,而最终的责任,很可能又会落到她这个“没看好弟弟”的姐姐头上。
一阵熟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你长命锁呢?”江夏急忙问。
江尘笑了笑,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小的银锁,只是下面的链子断开了。
“在这儿呢!刚刚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这个不小心扯断了……”
看到锁没丢,只是断了,江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还好没丢在外面……回家用胶水粘一下就好了。”她摸了摸弟弟的头,声音轻了些,“只要没丢就好,不然妈妈又要怪我了。”
“我说过会保护好姐姐的!”
江尘挺起小胸膛,语气是孩子式的郑重其事,“如果爸爸妈妈再打你,我就挡在你前面!那个彩笔……我以后攒钱给你买新的!我的压岁钱都给姐姐管,都给姐姐花!我们回家吧,姐姐?”
江夏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恳求与保护欲的眼睛,心里那块坚冰仿佛被这稚嫩的暖意融化了一角。
为什么还是决定回家呢?
江夏想,或许是因为江尘还太小,太天真。他不曾真正体会过她所承受的那些冷眼与苛责,因为父母所有的暖意和耐心,似乎都给了这个儿子。
但他又是知道的。
他知道姐姐会疼,会在挨骂时低下头,会在彩铅被折断时红了眼眶。
所以他会笨拙地帮忙分担家务,会用自己的方式挡在她面前,会把“保护姐姐”当成一项无比重要的使命。
“家”这个地方,真的很奇怪。
它有时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有时又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生出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
只要有江尘在……只要他还需要她,还那样笨拙地想要保护她,那么,回到那个并不温暖的屋檐下,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真的吗?”
“真的!骗人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