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小心和为难:“那个……王哥,上次我借你那三千块钱,你看方不方便……最近我手头也有点紧。”
被称为“王哥”的人声音立刻提高了些,充满了不悦:“啧,不就三千块钱吗?催什么催!至于这么小气吗?我又不是不还你!”
“不是的王哥,我真的求你了……”青年的声音染上压抑的哭腔,透出深深的疲惫,“我姐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上次那三千,你说周转开就还,可现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求你先还我一部分行吗?哪怕三百、五百也行!”
另一人立刻把音调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夸张不满:“三千块!就为了三千块钱你跟我在这儿没完没了?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我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吗?现在你姐姐病了,我理解,可你也不能眼里就只剩下钱吧?一点人情味儿都不讲了,真让人寒心!”
有钱打保龄球,没钱还债,真是无语……
陈温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正想不动声色地抱着球离开。
那两人的争执却愈发激烈,忽然,那个欠钱不还的人猛地推了青年一把!
青年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直直朝着陈温的方向倒来。陈温下意识扔开保龄球,张开手臂,险险将人扶住。
混乱中,男生手里一叠单据没抓稳,滑落出来,散在陈温脚下。
再抬头,那个嚣张跋扈的“老赖”便不见踪影。
青年站稳后,惊魂未定地说着“不好意思”。
“没事,那个人不像会轻易罢休的样子。”陈温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刚才他推你,我看见了。如果你需要报警或者留个证据,我可以作证。我们要不加个微信?有事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男生摇了摇头,笑容有点勉强,似乎不想给陌生人添麻烦,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陈温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低头帮忙去捡地上的单据,目光扫过最上面那张缴费单的姓名栏时,动作猛地僵住——江夏。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视线。
心脏猛地一沉,他迅速捡起其余几张,快速扫过——诊断书、费用清单……每一张上都印着那个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焦急又狼狈的青年,急切地问:“江夏是……你姐姐?”
青年愣了一下,连忙点头,眼圈瞬间红了:“是,我姐她……”
陈温将单据仔细叠好,塞回青年手中,打断了他的话:“别跟那个人纠缠了,没用的。我们加个微信,你姐的事……或许我能帮上点忙,或者,至少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短暂的时间里,两人互报了身份和信息。
零零散散的片段,逐渐拼合成一个并不完整却足够惊心的故事——江夏,胃癌晚期。
眼前这个满眼血丝、狼狈不堪的青年,是她的亲弟弟,江尘。
陈温的脑海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那天在医院安全通道里,和江夏面对面站着的那个高大男生,是他!根本不是什么“男朋友”。
所以说,没有新恋情,没有移情别恋,只有一个女孩在生命悬崖边,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最在乎的人用力推开,只为让他们能“安心”地走向没有她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陈温感到一阵冰冷彻骨的震动。
所有的猜测、陆晚枝的黯然、他们之前的唏嘘……都建立在这样一个巨大而悲伤的谎言之上。
真相如同沉重的巨石砸在心头,可下一秒,一个更冰冷的事实让陈温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陆晚枝这几天去度假放松了,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完了。
他刚刚窥见这场悲剧残酷的真相,找到了关键的人,却偏偏在最需要联系、最需要告知另一个当事人的时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江夏的状况、江尘的无助、陆晚枝被蒙在鼓里的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因为此刻的“失联”而悬在半空,滑向最令人焦灼的未知里……
多么讽刺,偏偏是他这个局外人,知晓了全部的秘密。
话已至此,两人相对无言,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江尘没能讨回欠款,加了男生的微笑,低声对他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回头……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再联系。”
陈温点点头,看着江尘转身融入人群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壳,脚步虚浮地、近乎本能地飘回了林宇舟他们所在的那条热闹球道。
陈温刚靠近那区域,就感到一道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
抬眼望去,沈泽许似乎刚忙完什么,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却像能穿透他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内里的紊乱。
沈泽许没说什么,只是迈步走了过来,在周围朋友的说笑玩闹声中,将陈温自然地带离了人群中心一点。
“怎么了?”沈泽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像一根定海神针。
陈温抬起头,对上沈泽许沉静的眼眸。
他不是别人,他是沈泽许。
这个念头让陈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需要有人知道,需要有人和他一起承担这个突然压下来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在搬开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而沈泽许的沉默倾听,成了他此刻唯一可靠的支撑。
沈泽许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先别慌。”男生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能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现在慌没有用。陆晚枝关机,我们暂时联系不上,这是客观情况。但事情已经知道了,就不是无解。”
他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第一,这件事超出了我们的年龄和能力该独自处理的范围,但既然撞上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们要跟江尘保持联系,了解他们是需要钱,还是医疗资源,还是其他的帮助?搞清楚这个,我们才能想具体办法,哪怕只是很小的帮助。”
“第二,陆晚枝那边,她总要开机。等她回来,或者我们能联系上她的时候,必须把真相告诉她。但怎么说,什么时候说,需要斟酌。贸然告知冲击太大,我们先想好怎么沟通。”
“第三,”他看向陈温,目光沉稳,“这件事分量太重,别想着一个人扛。告诉我,是对的。我们慢慢来,一件一件处理。”
“而现在,先回去把球打完,别让林宇舟他们看出异常。等结束了,我们再仔细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