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清清嗓子,目光在陈温和沈泽许之间转了个来回:“没事,我不歧视这个。”
陈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松,可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来,他就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气压很低。
沈泽许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完了……陈温心想。
“姐,吃饭吧。”
江尘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这不自在的气氛。
他手脚麻利地将几个餐盒打开,荤素搭配,还冒着热气,一样样摆在江夏面前可调节的小餐桌上。
“我给你弄了你爱吃的,能吃一点算一点。”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凝重。
“那……你们吃吧。”陈温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去拉沈泽许,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我们先走了。”他转向江夏,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太勤了……”江夏笑笑,那笑意很淡,带着疲乏,“你们不是还有作业吗?过几天就要过年了,高三的假期,本来就像偷来的一样少。”
“……好吧。”陈温无法反驳,转身要走。
“陈温,”江夏叫住他,“答应我几件事。”她抬起眼,目光看向江尘和沈泽许,“你们俩,先出去一下,好吗?”
沈泽许深深看了陈温一眼,那眼神复杂,但他没说什么,率先走向门外。
江尘犹豫了一下,也收拾了空袋子,跟着出去了,带上了门。
中间那张床病人被带出去晒太阳。
1号床的老大爷家属后脚就来了,扯着嗓门讨论护工和药费,声音洪亮,完全没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却也为房间的这一角提供了掩护。
“陆晚枝,”江夏开口,直接切入核心,“最近怎么样了?”
陈温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下才回答:“她说……出去旅游了,散散心。不知道具体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好。”江夏点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陈温脸上,清晰地说道:
“第一件事就是别主动联系陆晚枝了。让她……好好完成她的旅行吧。”
这句话的语气很怪,不像叮嘱,更像一个郑重的请求,甚至带着点诀别的意味。
陈温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二个嘛,”江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积蓄所有力气,她看向紧闭的房门,穿透它,看到外面那个故作坚强的弟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突然走了。”
“帮我拦住江尘。别让他做傻事。那孩子……看着浑,心里比谁都重感情,轴得很。”
“不要这么想……”陈温抓住江夏枯瘦的手腕,“会好起来的……你不要这么悲观好不好……”
江夏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他的恳求。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陈温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女生该有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属于“过来人”的洞悉,平静的可怕。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和最后一点外面的声音。
江夏慢慢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目光落在眼前小桌板上的饭菜上。
鸡蛋羹表面平滑如镜,小米粥徐徐散着热气。
江尘用心了。
可她的胃里,正有千万只无形的虫子在啃噬、绞拧,带来一阵阵尖锐而顽固的痛楚。
那是疾病本身,也是药物凶猛的副作用。
她喉头紧缩,泛起熟悉的恶心感。
但江夏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慢慢地将手指搭在洁白的被单上。
不能露出来。
一点都不能。
他们……已经够担心了……
她躺在病床上,像个无底洞,消耗着钱财,更消耗着所爱之人脸上的笑容。
累赘。
这个词无声地在她空洞的心房里回荡。
就在这时,1号床老大爷的家属们,那阵一直未停的议论,陡然拔高,清晰地钻入她的耳朵:
“……一天就要这个数!医生说了,晚期了,这就是拿钱续命!”
“咱家哪还有啊?上次借的三万还没还上……”
“那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爸……唉!”
“这哪是治病,这是烧钱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江夏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胃部的绞痛似乎随之加剧了。
“够了——!!!”
一声嘶哑猛地从隔壁床炸开,打断了那喋喋不休的算计。
是那位一直沉默忍受的老大爷。
“都给我闭嘴!!”他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抓着床栏,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被逼到绝境的悲凉,“滚……都给我滚出去!!”
家属的议论戛然而止,几秒难堪的沉默后,是不情不愿离去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重重带上。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江夏坐起身,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那群人说不定早就盘算着大爷那点可怜的遗产,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再被一个无底洞般的病人拖累。
人性在病床和巨额账单面前,有时候就是这么直白而丑陋。
她也管不了什么。自己这副残躯,连明天是否还能睁开眼都未可知,哪还有心力去评判别人的家事。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边上,有一个穿旧工装的男生——是江尘。
他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两个巨大的白面馒头,就着一瓶看不出颜色的咸菜,大口大口地咬着,吃得专注而用力,仿佛那是世间最要紧的事。
阳光落在他身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江夏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面前这份精致却令她反胃的餐食。
它们散发出清香,对她而言却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她伸出手,用勺子舀起一点点小米粥,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送到唇边,停顿。
胃部的绞痛和喉头的抵触汹涌而来。
她最终还是把那一小勺粥,放回了饭盒里。
盖子被合上。江夏靠回枕头,扶着肚子,闭上了眼睛。
楼下的男生吃完了馒头,抹抹嘴,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
饭盒渐渐失去温度。
江夏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与疼痛和负罪感的对抗中,艰难地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病房门被推开。
江尘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已经调整过,带上了一点刻意放松的痕迹。
“他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