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夏依然闭着眼,从喉咙里应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江尘走到小桌板旁,目光落在那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盒上。鸡蛋羹还是完整的,小米粥只少了一个小角,小角在勺子上。
饭菜的热气早已散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令人毫无食欲的油光。
“还是……不想吃吗?”他问,视线从冰冷的饭菜移到姐姐苍白的脸上,努力克制着哽咽。
“嗯。”江夏仍旧没有睁眼,仿佛连掀开眼皮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你吃了吧。”
“那怎么能行?”江尘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里带上一丝急躁,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显得有点干巴巴的,“这是我……特意做给你的。你多少吃一点,就一点,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和江夏仿佛沉入更深倦怠中的侧脸。
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下次别做了。”许久,她才又开口,“已经冷了。”
江尘站在那里,看着那盒已经冷透的饭菜,又看看姐姐拒绝沟通的、仿佛一碰即碎的侧影。
他能听见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和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无力的酸涩感。
他知道她难受,知道她没胃口。
更怕的是她连“努力吃一点”的念头都没有了。那也意味着,她可能连“活下去”的意愿,都在被一点点磨光……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将他吞没时,江夏的声音忽然从身前传来,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江尘。”
他背脊一僵。
“你怕姐姐死吗?”
空气彻底凝固了。连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静到江夏在问出这句话后,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江尘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踩着心跳。
良久,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破碎的抽气声。
然后,是江尘的声音。
那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哽咽,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像是从被痛苦拧紧的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压出来的:
“怕……”
“怕‘死’了……”
江夏终于缓缓转动视线,看向一旁。
江尘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着。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泪水已经彻底打湿了他的眼眶,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
他的鼻头通红,嘴唇死死地抿着,还在试图抑制那崩溃的呜咽,但颤抖的下颌和汹涌的眼泪,早已出卖了一切。
但江尘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收拾起那个沉甸甸的餐盒。
塑料盖子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江尘转身走向门口,想把这份冰冷和挫败带出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哽,却强撑着平常的语调: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躺一会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也把那片令人心慌的沉寂,再次留给了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
陈温轻轻带上病房的门,一转身,就看见沈泽许。
他没走远,就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微微垂着头,额发落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平日里多是沉静的锐利,此刻却像浸了水的墨玉,湿漉漉的,写着不易察觉的受伤,还有浓浓的“等你解释”。
就这样看着他。
遭了,陈温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就不该下意识抽手的……这下好了,怎么哄啊啊啊!
空气有点凝滞。
陈温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打破沉默:“沈泽许,”他走过去两步,软声说:“走吧,去吃午饭。”
沈泽许没动。
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锁着他,嘴角抿着,那表情……活像一只被主人无意中踢了一脚,正独自委屈的大型犬,浑身散发着“你是不是要抛弃我”的幽气。
陈温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凑到沈泽许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带着点讨饶的意味道:“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不是情况特殊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好不好?”
沈泽许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沉默,只是那眼神里的控诉意味更浓了,仿佛在说:解释不够,诚意不足。
陈温头皮发麻。看来,要使出大招了!
男生深吸一口气,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拼了!
他再往前凑近一点,几乎贴着沈泽许的耳朵,用气音,又软又黏糊地叫了一声:
“泽许哥哥……”
那声音拐着弯,带着他自己听了都脚趾抠地的甜腻和撒娇意味,腻歪到陈温恨不得立刻闭嘴,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但,效果立竿见影。
沈泽许那绷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虽然立刻又被他压了下去。
陈温却捕捉了——心头一松,差点跟着傻笑出来。
有戏!
他趁热打铁,又用那腻死人的调子,轻拉沈泽许的袖口:“原谅人家好不好?嗯?”
沈泽许终于舍得动了。
他微微抬眼,垂眸看着近在咫尺、脸颊微红的陈温,眼底那层冰封的委屈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的意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低哑,开口道:
“叫我什么?”
陈温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这人是故意的!
但箭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迎着沈泽许灼人的目光,用比刚才稍微正常一点、却依然软糯的声音,乖乖重复:
“哥哥。”
两个字,像羽毛搔过心尖。
沈泽许眼底最后那点阴霾彻底散去。他伸出手,不是握,而是环过陈温的腰,将自己往他怀里带,埋在男生脖颈。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走吧,带你去吃饭。”
沈泽许半靠在陈温身侧,他脸上热度未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虽然代价是,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自己刚才那番“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