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为什么搬家?问你以后不来学校要去哪里?问你……我们怎么办?
无数问题挤在舌尖,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出来。可当它们抵达唇边时,却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冻结了。
所有的疑问,在“可能很少来学校”这个既定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问了,又能改变什么?
陈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胸口那块被攥紧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比刚才被他掐碎的枯叶梗断裂的声音还要响,还要清晰。
沈泽许伸出手,握住了陈温的手腕。
周围都是涌动的人潮,陈温僵了一下,指节微颤,却没有躲。
那只手比他自己的要暖一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力道放得很轻,只是松松地圈着,仿佛一个随时可以被挣脱的试探。
沈泽许低下眉,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吻。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明明很轻,但陈温感觉自己烫得脊背都麻了半截。他几乎能感觉到附近是否有目光投来,血液轰地冲上耳廓。
紧接着,沈泽许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压低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像叹息,又像告白:
“我也在发呆。”
陈温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句话,连同拂过耳畔的气流,“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拧死的结。
——他说的是英语课。
当陈温盯着课本神游天外,纠结着如何开口、揣测着该不该分开时,沈泽许也没有听课。
他或许同样看着那些无法入眼的字母,目光悄悄落在某人故作镇定的身影上,心里翻涌着同样的犹豫、同样的挣扎,和同样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关于“我们”的念头。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单方面地烦恼、躲避、心乱如麻。
陈温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抽回手。胸腔里那块冻结了许久的坚冰,被这句话、这个吻、这片刻心照不宣的暗示,“咔嚓”一声,撞开了一道裂缝。
有滚烫的东西,正从那里缓慢地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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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夏夜的风黏腻闷热,“天禧制造”二十年厂庆酒会上,水晶吊灯将过于强光泼洒下来,在香槟塔上反复折射,晃得陈林峰眼眶发涩。
他身上这套穿了多年的藏青色西装,在周遭流动的真丝与精纺羊毛面料间,显得局促。但它非常干净,每一个线头都被仔细修剪,熨烫得棱角分明。
作为多年的主任,他本不属于这片衣香鬓影的中心地带。
男人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橙汁,站在一盆茂盛到有些突兀的散尾葵旁,目光被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投向人群簇拥的焦点——那位连厂长和市里领导都赔着笑脸簇拥的贵宾,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沈明远。
忽然,那簇拥的中心微微一动。沈明远的目光,隔着半个大厅,毫无偏差地落在了他身上。
沈明远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微微颔首,向身旁的人低语一句,便分开人流,直朝他走来。
“陈主任?”沈明远在两步外站定,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腕间一块表盘泛着幽蓝光泽的机械表,低调又不容忽视。
“幸会。犬子泽许,在家常提起您家孩子,说在学校……很是投缘。”
他的声音自带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度,足以让附近几道原本漫无目的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陈林峰感到背脊的肌肉瞬间绷紧,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攫住了他。
他有些仓促地伸出手去握:“沈总……您好,您好。”
“这里人多,有些吵。”沈明远收回手,体贴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那扇通往露天观景台的玻璃门,“不知是否方便,移步聊两句?关于……孩子们的事。”
不是询问,是告知。陈林峰喉咙里那句“孩子们什么事”被无形的手堵了回去,双脚不受控地跟着那道背影走了过去。
观景台空旷,将室内的一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
沈明远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银质烟盒,他递向陈林峰,姿态优雅。
“来一支?”
陈林峰瞥了一眼烟盒上陌生的外文字母,忙不迭摆手:“谢谢沈总。不用了,我不抽烟。”
沈明远微微颔首,表示理解,自己取出一支香烟,含在唇间。
一只造型简约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蹿起,照亮他半张线条冷硬的侧脸。
男人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立刻被微凉夜风吹灭。
“陈主任是实在人,我也不喜欢绕弯子。”沈明远盯着远方,“我们家泽许,还有您家陈温,两个孩子……最近走得未免太近了些。近得,已经有些……超出界限了。”
陈林峰的心猛地向下一坠,像是踏空了一级楼梯。
“沈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就是同学,关系好点,走得近些……也、也正常吧?”
“同学?”沈明远轻笑了一声,“陈主任,您是真不知情,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转过来,直视着陈林峰有些苍白的脸,“……不愿意知情?”
他微微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字字千斤:“我这边,不小心看到一些不太雅观的影像。年轻人血气方刚,玩闹起来不知分寸,拍些糊涂照片也是有的。”
“但如今网络时代,信息传播有多快,舆论有多可怕,您应该清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对陈温这样,全凭自己苦读、没有任何背景的孩子来说,一点点‘不寻常’的传闻,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您……您到底想说什么?”陈林峰的呼吸有些急促,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沈明远优雅地弹了弹烟灰,“听说,贵厂技术部那边,最近空出了一个副厂长的职位?我好像看到,您的名字在候选名单里。”
“挺巧的,负责这次内部评审的王副厂长,是我在斯坦福读书时的老同学。上个月,我们还一起在海南打了场高尔夫。”
他适时地停顿,留给陈林峰消化这段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老王这个人,专业能力是顶尖的,就是为人……观念比较老派。他最看重的,除了业务水平,就是下属的家庭是否稳定和睦,个人名声是否清白无瑕。他认为,这是担当更大责任的基础。”
陈林峰脸部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沈总……”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孩子们还小,可能……可能就是一时糊涂,不懂事……我们做家长的,好好说说他们……”
“一时糊涂,及时引导,或许只是青春期的小插曲。”沈明远接过话头,将燃尽的烟蒂精准地按灭在石英烟灰缸里,动作利落,不留一丝余烬,“可如果等到事情闹大,需要家族出面干预,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媒体关注……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会变成社会事件,事故。陈主任,您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廖女士走得早……”
当“廖女士”这个称谓从沈明远口中平静吐出时,陈林峰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沈明远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瞬间煞白的脸色,语气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般的“诚恳”:“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希望陈温的后半生能够安安稳稳,体体面面。”
“靠他自己的努力,赢得社会的尊重,而不是……因为一些选择,未来处处碰壁,活在旁人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里,艰难求生。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很难回头了,代价……往往是年轻人承受不起的。”
说着,他从西装另一个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米白色的卡纸,触感细腻,设计极其简约。
上面只有一行优雅的艺术体英文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右下角用烫金小字印着:“青禾心理服务中心·绝对隐私保障”。
“这家机构的创始人,是我的一位世交。在青少年心理疏导和……行为矫正方面,非常专业,业内口碑极佳。最重要的是,他们极度注重客户隐私,绝不会留下任何记录。”沈明远将名片递到陈林峰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如果陈温需要一些……专业的帮助,帮助他们理顺方向,走出暂时的误区,可以随时联系这里。提我的名字,所有费用,我来处理。”
陈林峰没有伸手去接,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米白色,瞳孔有些失焦。
露台上的沉默,被玻璃门内隐约传来的祝酒词衬得愈发沉重,压迫着人的胸腔。
沈明远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几秒钟,见陈林峰僵立不动,即没有接过的意思,也没有断然拒绝的勇气,便将手臂收回,转而将那张名片放在了杆扶手上,还用指尖压了一下,确保它不会被夜风吹走。
“陈主任,说到底,我们都是父亲。”他最后开口,“我儿子可能失去的,充其量是一段不合时宜的感情经历。但您儿子可能因此失去的,是他寒窗苦读十数年、好不容易才触摸到的东西,以及未来安身立命所必须的社会尊严与平静生活。这个风险,这个代价……”他侧头,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陈林峰惨淡的脸上,“……您,真的赌得起吗?”
话音落下,他不再等待任何回应,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开合的瞬间,室内充斥着酒气与香水味的空气猛地扑出来,与观景台上的清冷剧烈对冲。
陈林峰依旧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钉在原地。
许久,许久。
他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栏杆扶手上那张米白色的名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