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奴本在她第一句就要气得发作,离妄温和地对姝奴一笑,拦了下来,转头瞧灵熙,一副我心知肚明何须你来说的样子示意她继续。
灵熙见她性情沉稳,对她自己预料的多有偏差,她被面前的人用寒冷的眼光如虎狼一般凝视着,心中升起一番怯意。可事到这个地步,哪还能退让。不仔细敲打她一番,她决不罢休。
耳边还有跟班的附和声,现在走,传回家里多丢父母亲脸面,她不能退。
灵熙闭目,她给自己打气站定,继续道:“别以为顶着师姐的脸就可以一飞冲天,也别得意满满认为能拉几箭木羽就可以洗去一身草芥的身份!你的曾经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寄人篱下,再怎么努力你就是先天有缺,你就该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一直到死,就像你父母离你而去,救你的恩人离你而去,你的师长,你的师兄,还有姝奴,你本来就是无人可依,现在也应当如此!”
离妄见她半天不出声,抬眉眼神发冷,沉声道:“说完了吗?”
灵熙腿脚发怵,她对面前曾经让她了如指掌的禾望生出古怪的想法,她不如以前一样性情宛如刺猬,她竟接着她每一句话,自以能破人心防的话在禾望身上仿佛以卵击石,倒是她,宛如被那道直视的目光看透一般,身体阴凉无比。
不行,她必须地把场子找回来。
“我没说完哪又如何!你且继续听着,若你投靠我灵家,我保你……”
顿时,离妄掀起眼皮,以不可察的速度抬掌正对灵熙腹部,归元阶的灵力宛如被另一层深厚的灵力压制,被挤压舒展的灵力宛如如鱼得水瞬间将周围围堵的同门压低一个头颅。
灵熙被她一掌掀到地面上,不仅金钗坠落,璎珞碎裂成渣,她抬起顶着散乱发丝的头颅,一双瞳目瞪圆在四散的颈环上,立即发声喊道:“你敢毁我祖母送我的生辰礼,禾望就这事我跟你没完!”
说完这句话,腹中绞痛似后知后觉攀附上来,冷汗开始沾染她全身,她喉咙一阵血腥味,转而咳出一推污血。
她仍是忍痛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离妄自若走来,伞阵遮蔽天日,离妄一身深暗的青裙似隐入黑暗中,唯独能听到有力,步伐稳定的脚步声。
直到离妄单膝蹲在她跟前,她才惊恐到她为何用别人的面皮用得如此惟妙惟肖,神情仿佛一场浩浩荡荡的审讯,一个高位者对低位者的垂怜。
“这种成色极杂的璎珞在云匣花市如泥车瓦狗,若正如你接下来想说,灵家待你金枝玉叶,待旁人敬如上宾恨不得保我容身之所,你们灵家还有你,还挺真大方。但是你身为世家小姐,你应当认出祖母送你这窜璎珞是何用意。是真的器重你,爱护你,就不会将你送来九遥殿以眼线的身份远离本家。”离妄低眸看她瑟瑟发抖的样子,揭示道:“到了这,你即是棋,若几年无用,便是弃子。你为家族做个什么丰功伟绩,打听到什么机密情报?”
灵熙一阵摇头,眼泪溢满眼眶,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离妄轻笑一声,“什么都没有还如此狂妄?你当你背后有人护着你,替你出头?”
一句下,灵熙大喊道:“做了弃子也不用你来教训我!我们曾经才是同穴之兽,凭什么你和姝奴说放下就放下,转头和那什么贱民李为安,和你一样不中用的师兄季泊简聊得有说有笑!凭什么你们能忘记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用力活下去!禾望,你别忘了,扶木之林,是谁把你带出来的!”
她无力笑了,转头将矛盾对准不远处安静远视她的姝奴,眼型如蝎既静得魅毒,一闪间又动如害人之虫,让人不能容忍姑息。
她尖锐地笑道:“还有你,姝奴。你怎么想的,怎么就那么大的心和替换你归来的禾望还能一言一笑,你不会贵人多忘事,你忘了你独留一人在扶木之林有多苦,有多难熬。呵,也不知道你心中所盼的那人之后去救你没有啊!你说是吧,禾望?”
离妄淡淡看着她发狂,她沉默肯定,她们之前说不清的渊源是非是超出自己的预想,比她想的还有深,还要执着。
灵熙见离妄仍平静看她,一双黑瞳无法涌出一丝波澜,突然苦笑道:“看来你没去,咦!姝奴她没去!哈哈哈哈,她没去,你真是把良心喂狗,苦了自己!”
姝奴立即走来,反手给她一巴掌,灵熙哑声,显然被扇懵了。
她听到姝奴坚定地说:“我告诉你,那是我的选择,即使再来一遍,我也会选择望望,不是你,灵熙。”
离妄淡漠看她一眼,便移开视线,起身将她的璎珞用术一颗颗捡回修复,放在她颈上,道:“即使我先天有缺,即使我不如师姐,但我归元阶的修为也足够将你这张破嘴巴撕碎。另,你若真心想待人好,托举她,你不该先个数不清的巴掌再给一个不起眼的甜枣,奢舍畜生也不是像你这样。今天,只是个教训,再有下次,我绝不留情。”
她说到这里本来话已尽,不知怎么想的,直接补上:“灵熙,没有人生来就该乐意承受痛苦。”
“还有,如果可能,别当弃子。”
姝奴扶灵熙起身,在她耳边言语:“我从未忘记过,在那件事情上,你是先推开我们。”
灵熙恍然回神,泪珠如雨打下,她却毫无感知,只有歇息底里地疯狂盘踞在小小的身躯里,感性压到理智要将她撕碎。
她仍发出离妄和姝奴无法理解的笑与哭,“禾望啊禾望,你个薄情人有什么资格拥有挚友!姝奴你个笨货,迟早你的好心会令你万劫不复!啊哈哈哈哈哈!”
离妄和姝奴对视一眼,决定不管她先行一步,毕竟打架斗殴放在师门若是被抓到是要分程度惩治的。
但不巧,季泊简和李为安给她们带饭回来,好巧不巧看到最后一幕,一堆男男女女围困两个女子,是人干事?
不巧,欺负的还是他们的朋友,真是胆大包天欺负到头上来了!
季泊简喊道:“谁敢欺负师妹!”
说完就和李为安抄真家伙一窝蜂与灵熙带来的人打成一团,姝奴拦也拦不住,从人群里扯也没把两人扯不出来,自己还出一身汗,红了脸蛋。
远看教规堂的老师兵临城下,威压压下逃也逃不开,事到如今,那不打才亏呢。姝奴一不留神离妄竟搭了进去,一起扯起“棉花”,挦毛捣鬓。
反正,等老师赶到,场面一阵混乱。
最终季泊简以三寸不烂之舌与老师唇枪舌剑,结果是双方一个不落都领了罚。离妄这边因不敬师长罪加一等为由罚得更重。祠堂的仆役被赏赐近日可回家探亲,也有月俸发放,既如此,离妄他们就顶了职,接替乐呵呵下山的仆役。
祠堂戒律威严,每时每刻不容半分灰尘沾染,活儿就更重更累。他们还禁止用灵力,因为用了灵力在这里会被视为惊扰先灵牌位,处罚不是洒扫那么简单,这是想去领教姜承羡的戒尺鞭神刑!
季泊简蒙头蒙脑给她们道歉,骂自己话多,不该顶嘴。可离妄不觉得,纵我有错,但错不由我。我保护自己和同门,不愿临阵脱逃放朋友为我义愤填膺,纵再来一次,她和姝奴也是一样的选择。
若非如此,他们不害怕苦累,只是会在以后的日夜感到内疚,那样珍贵的好意,他们不当轻如鸿毛。
且珍惜,再珍惜,这是人人避让的小离妄在九遥殿学会的。
没人如兄长像现在这般,亲近唤着她的小名,即使告诉了也会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没人同她在风雨折返藏书阁,与她同读完一盏灯油。那样顶着五长老伪善和蔼的压力下,她每日晨睡,夜间苦读,还要扮傻应付心智长她的长老。
教规堂的同龄弟子因为戒尺声,惧她,避她,她曾听话过,认真过,可是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戒尺声还是每天响彻教规堂,推着她走到风口浪尖,却只用一句“忍让,再忍让”吊着她去接近那个所有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地位。
可是,禾望却与她大不相同。讲真,她对她有些生羡。
李为安一次入境观心掏不起几个子入场,那次才会这么在乎过门玉给的每次机会,但终选择陪着他们一起摔碎过门玉再来一次。她还知道禾望曾有在灰暗之际有助过李为安,并不嫌弃拉他混入姝奴与她的队伍,以后多番秘境,多次任务,都是禾望在挺。
只是现在,禾望已做不了一马当先的巾帼枭雄,不过,李为安和姝奴再越来越好,把禾望保护得不用动手指头。最后有了季泊简,每逢斋时,必然给藏书阁的离妄和姝奴带饭,送饭之恩,如姝奴所说,是如同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离妄提着笤帚来到先灵牌下,日月河的流光尽染每一个牌名,一轮一轮翻转,明亮至长夜将明。
她融在初升的日华中,兀自被灵牌吸引看了许久。半响,身子骨被日光滋润近暖和,止不住的念意涌入心窍,从唇齿间温柔留下:“禾望,我忽然懂你在乎的人了。”
离妄弃下笤帚,双手合十。
禾望,若你准允,我会替你而活,守护你在乎的一切。我并非是有意要取而代之,只是,若能给你与姝奴,李伟安和季泊简一个善终,会不会比让他们知晓你忽然离去的结局会好上那么一点?
若结恶果,非我所念。若得善终,实是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