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妄出观后,朝摆摊的老人要了一个糖画——一只狐狸。
就巴掌大大小,身躯似犬,双目如月,被她高举着用来逗观顶的雀鸟。
她闭起一只眼,带入雀鸟的视线,其神态奸诈凶猛,跑到哪都会被它监视到,难怪雀鸟被被吓得四处乱跳。
她难得这样自娱自乐。
这几日不是在客栈呆着就是跟着应尘他们在外跑上跑下,连螺岛每层本地人都认了个脸熟,各各心知肚明道:“有好几位心的虔诚的外地人来拜观了。”
自周边邻里口头得知,那些小道观自三年前某天夜里便人走楼空,尚有声名的大道观莫名其妙地嫌少接客,后来眼瞧着浮周观香火冲天,连地契都不转卖了,随着去王城经商的曹船搬离,像被这态势吓走般。
街头的婶子热心肠招呼他们往螺岛深山处走,“岛里出了个真仙人,就住在金山上!”
那金山,也就是浮周观。
它的称号可谓出了名的响,那本载满姓名的名册竟让她见到某些熟人的名字。
江期止的亲生父亲,江无念,那个亲自将禾望带到九遥殿,让她拜入江氏旁支门下的修士。
江氏长老、禾望的亲生父母。
与江期止和禾望沾亲带故的人都曾和这里有过或多或少的接触。
除外是顾嬛、王城傀术的铃家,还有江期止和禾望本人。
很难想象,浮周观既与曾经的宿主交际深厚,同时与偿愿的施术者、鬼蜮改阵的事情牵连。
依据她第一日见到浮周画像产生杀念来看,“偿愿”便直接代表施术者本身的情绪存在着,也就是说那日勃发的杀意来自施术者。
既然她与江期止不是第一次来,浮涂应当对他们有印象,就不知道他当天是否留意到有对浮周暗生杀机,行踪不明的人物出现。
“浮周观啊,你到底什么来头能引得这么多人为你趋之若鹜。”
离妄沉眼感慨之际,糖画跟着她的动作落下,穿过弯如月牙的狐眼,不经意透过沉闷不动的浓雾看到一个影子。
螺岛无日光照拂,浓雾不散,适才距十米之外,那道影子只有一道镶着黑边的轮廓。
瞧着影子高度,兴许是让她等在观外的应尘算完卦出来了。
她立即迈步,只见这黑影立即抬手,似乎按了按眼眶处。
随着她拨开浓雾走近,鸦青色衣袍先是清晰起来,身侧是他用一线红线别在腰间的剑鞘。
“吃糖吗?”她将藏在背后的糖画放在手心,朝前推了推,解释道:“我没吃过。我买来逗鸟,自己不想吃,丢了又觉得可惜。”
按眼的手掌落下,一双桃花眼敛尽水光后睁开,蓦然映入眼底的,是怀中抱着裙子的锦帛、珠链,顶着兽耳一般的发髻外带小碎绒花的离妄。
温栖徵抽离在幻觉与现实中,甚至对眼前的离妄感到不真实。
她那天躺在秋千上,把她认识的人几乎问了个遍,会不会觉得那只是轻松平常的夜晚。她为鬼蜮东极修补封印的时候,是不是当鬼蜮结界破口是家常便饭,也编了这样一模一样的发髻。
可离妄的声音仍环绕在他耳边,“如果有一天我要一个人去很陌生的地方......”
温栖徵顿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等他回到清明时,离妄睁圆眼睛还在等他接过糖画。
他垂眸盯着焦糖色的狐狸糖画没有说话,再抬眸看了眼离妄的发髻,随即接过,小口含住狐狸耳,鬼牙暗生,锋利的牙尖形如钝刀磨在脆糖表面。
“怎么样?”
“还行,甜的。”
话落,离妄扫过他强行提起的唇角,一脸苦色。
她高高跃起的声线急转而下,“别装了,不喜欢吃就别吃了。还给我,剩下的我放入储物袋喂阿猫阿狗。”
温栖徵见离妄作势要回,一张口咬去狐狸大半张身体,面不改色说:“我没有不喜欢,我挺嗜甜的。”
“可你看起来还是不开心。我以为请你吃糖你会——”离妄立即咬着下唇止住。
刹那间,温栖徵抬眼。
可圆溜溜倒映她模样的瞳仁在水色中滚了又滚,也没等来她的下半句。
“你方才做了什么?浮涂又对你说了什么?”
“求卦。其余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好吧,我们再去算上一卦?”
*
内间。
浮涂卜筮结束,正哼着小调收拾自己的东西,不知干了什么背后竟流出冷汗。没等他弄明白,就见一道虚空开在他眼前,出来的人气势汹汹。
“阁下是来寻自己的师门吗?不巧,他们前脚刚离开道观。”浮涂在话尾处抬头,眼中对上这两人,顿时抹上一层看不透的意味,既感到惊喜又感到奇怪。
他看了看几米远处的温栖徵,又看了看他身前的离妄,语气试探问:“又是你们啊。阁下这是——”
离妄将内间迅速环视一遍,目光落在窗台处未被收起的三枚铜钱。
“能不能为我身后之人再算上一卦?”
“当然可......”浮涂官话未说尽,就见一阵风凭空而来,将三枚铜钱震入空中。
他一脸震惊,立刻大喊制止:“阁下且慢!你可知他刚刚求的是什么!”
高亮的尖叫声没完,离妄已过五卦。
“我并不知情。”离妄迟钝道:“别慌,我现在问问。”
浮涂见这隔空起卦姿势,见这漠然的神情,顿时一心坚守碎了一地。
且不说不由他来起卦,单凭这一个问题就表明这少女一点经验都没有,不知心中所求胡乱卜卦,简直是乱来。
浮涂抱起脑袋:“你现在才问啊!”
她没闲心去看浮涂,还要继续起卦,但由于浮涂提醒,她也反应过来,瞟了一眼只能勉强立在内间口子上的那人,随口问:“你算的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啦。”